小白菜二十三天出货。
天蒙蒙亮,周立川就蹲在样板田里,手里捏着程月芬翻出来的那截旧尺子一棵棵量。
棵高一拃出头,叶片肥厚,边缘整齐,茎白净,带一小坨湿土,抖两下就净了。
他挑了四十分钟。
两亩地里最齐整的一批,棵棵过尺子,大小不超一指差距。
装进借来的竹筐里,底下铺了层湿草防蔫。码好之后他退两步看了看满满一筐绿得扎眼。
虎子蹲在田埂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爹,卖菜去啊?”
“送货。”
“能换糖吃不?”
“能!”
周立川拍了下他脑袋,把竹筐上肩往镇上走。
十二里路,筐压在肩膀上,草绳勒出两道红印。可他没有停下,脚底板磨着土路,步子均匀的赶在食堂开火之前到了中学后门。
老陈正在窗口翻菜单,看见他进来,放下笔,围裙在手上蹭了两把。
“来了?”
“嗯!”
周立川把竹筐搁在地上掀开了盖布。
老陈走过来弯腰扫了一眼,手伸进筐里翻了翻。拿起一棵小白菜掂了掂分量,翻过来看部,捏了下叶柄放下,又拿了一棵。
筐里翻了七八棵,棵棵差不多。
“你这个苗,定过高的?”
“出苗后间过两回,大小不齐的全拔了。”
“不错!”
老陈把菜放回筐里,在窗台上摸出那张油渍斑斑的采购单展开,手指点着上头的字逐条对。
棵高一拃到一拃半,过了。
叶子无虫眼,过了。
不带泥,过了。
他把采购单折回去揣进围裙兜。
“菜不错。”
“但你是新人,没供过货,我这边不可能一上来就给你集市价。”
周立川站着,筐搁在脚边,两手垂着,
“您说。”
“集市价一毛二。我给你九分。先走一个月,品质稳了再往上调。”
九分比集市低了三分,一筐三十斤,差九毛。一个月四趟,差三块六。
周立川脑子里的数字转得快,灵觉在后脑勺平平地温着,既不推也不拦。
“行。”
老陈的眉头抬了一下,他做了十几年采买,菜贩子到这个环节没有不还价的。加一分、加半分,磨半个钟头是常态。
这人竟然一口应了。
“你不讲讲价?”
“讲得动我就讲。九分是您的底线,我听得出来。但我有个条件。”
“说。”
“品质稳了之后,价格按集市走,一分不少。白纸黑字写清楚。”
“可以。一个月后看货论价。”
“好!”
周立川点头。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九分是入场的门票,不是终点。先进了门站稳了脚,后面的价自然往回找。
他蹲下去把筐里的菜往外搬,三十斤整一棵不多一棵不少。
老陈在旁边看着,招手叫里头的老张拿秤。
过秤,三十斤一两。多出来的一两老陈看了他一眼,他摆手算添头。
老陈从围裙兜里数出两块七毛钱搁在窗台上。
“下周一再送。”
周立川把钱收进棉袄内兜,伸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师傅,您这食堂除了青菜,还缺什么?”
“怎么,你还卖别的?”
“我想问问。能供的我慢慢备,供不了的我不瞎应。”
老陈把最后几棵菜倒进木盆里,
“咸菜。疙瘩咸菜、腌萝卜条,冬天学生就饭吃的。一直从县城进,路远到了就不脆了。你们村要是有人腌得好,可以试试。”
“另外土鸡蛋也缺。食堂每周用五十个,散养的,不要饲料蛋。还有杂粮红薯、苞谷面,不过那是秋天的事,暂时不急。”
周立川把每一样记在心里。
咸菜,鸡蛋,杂粮,三条路,条条通得过去。
“行,我心里有数。”
他拎着空筐出了后门,头正好爬到头顶。
两块七。
他站在学校围墙外头,把内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两张一块的,七个一毛的钢镚子。不多,但每一分都是那两亩地里一锄头一瓢水刨出来的。
回到村里已经过了晌午。他进院子先洗了手,换了件净褂子去了韩秀兰那边。
韩秀兰在偏房里算账,面前摊着草纸本子。小丫趴在旁边写字,描的是算术课本上的数字。
周立川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
“上回你垫的粮钱和种子钱,先还一块五。剩下的下批菜出了接着还。”
韩秀兰低头看着那一块五毛钱,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钱移到他脸上,在他棉袄肩膀上那两道草绳勒痕上顿了一拍。
“菜卖了?”
“食堂收的。每周送两趟,长期。”
她拿起那一块五,夹进账本里,翻开一页,在“垫付”那栏后面写了个数字,又在“回收”那栏添了一笔。合上本子,笔帽拧紧。
“剩下的钱呢?”
“一块二。留着买下批底肥,剩的归公账。”
“公账?”
周立川从褂子兜里掏出他自己裁的那沓草纸翻开。
上头歪歪扭扭记着:菜收入两块七,还韩秀兰垫付一块五,底肥预留八毛,余四毛,待支配。
每一笔,进出分明。
韩秀兰接过那沓纸看了两遍。她算账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三秒扫完,数字对得上。
她把纸还给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底肥买石灰还是草木灰?”
“草木灰,自己烧,八毛买石灰配着使。”
“行。账我这边同步记一份。”
小丫从课本后头探出脑袋。
“爹,菜真卖出去了?”
“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两块七。”
小丫歪头算了算,嘴唇动了几下。
“那还差好多。”
“慢慢来。”
他起身出了偏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身后韩秀兰跟小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把那页翻过去,重新算一遍。”
“娘,爹是不是变好了?”
“算你的。”
周立川走到灶房,程月芬正给虎子喂饭,见他进来,眼睛往他身上扫了一圈。
“卖掉了?”
“卖了。九分一斤,先走一个月,后面涨回一毛二。”
程月芬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九分?人家欺负你新来的?”
“不算欺负。门先进了,站稳了再说。”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抿着,像在咬什么话。最后把勺子往碗里一,转身从灶台下面翻出一个粗布口袋。
“我娘家院子里那棵花椒树,去年的花椒还剩小半袋,碾碎了拌咸菜提味。你要腌疙瘩咸菜用得上。”
周立川愣了一下。
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咸菜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要腌咸菜?”
程月芬哼了一声,铲子指着他那沓草纸。
“你那破本子上写着’咸菜’两个字,我又不瞎。”
虎子抬头嘴:“妈说你写字跟鸡爬的一样。”
“……”
“吃你的饭。”程月芬一勺子糊到他嘴里。
周立川把花椒袋子收好出了灶房。
傍晚的时候林巧珍从镇上回来。
她在巷口碰见小丫,小丫拽着她袖子,仰着脸说了一句:“巧珍姨,爹的菜卖出去了。”
林巧珍走进院子,周立川正蹲在灶台边整理账本。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胳膊抱着包袱。
“食堂收了?”
“收了。”
“什么价?”
“九分。”
她沉默了两秒。
“你没还价。”
“没有。”
“对了。”
她嘴角那绷着的线松了一松,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卷碎布条,
“这是镇上裁缝铺的下脚料,棉的。你那手裂的口子晚上拿布条缠上,别感染了。”
说完转身走了。
周立川看着那卷碎布条,又看了看手上的裂口,灵觉在后脑勺慢慢暖了一遍,长长的,稳稳的。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一笔菜款,两块七。欠韩秀兰余额四块三。欠张黑脸首期十块,距限期还剩十九天。食堂线已通。咸菜线待开。鸡蛋线待开。
写完,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灵觉尾部忽然拖了一道冷。
镇上方向。
集市东街拐角那个摊位后面,刘老三正翻着一本采购登记簿,手指停在“青石中学”那一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