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书房的台灯亮着，巨大的红木书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炖盅，正是昨晚林婉仪送参汤的那只。
炖盅旁边放着一张米黄色的便签，字迹端正温润，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银耳莲子羹，温火炖了两小时。你今晚喝了酒，明天早起胃会不舒服，睡前喝一碗垫垫底。不必来谢，早些休息。——婉仪」
陈默拿起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位大家长，是真的滴水不漏。开会时帮他解围，烤肉时端来花胶鸡汤，现在又悄悄在他书房放了碗莲子羹。
每一步都做得恰到好处，既不争不抢，又不缺席任何关键时刻。
他揭开炖盅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炖得软糯入味，甜度刚好，不腻不淡。
显然比普通人更清楚他此刻的身体需要什么。
吃完一碗羹，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给林婉仪发了条消息：“林姨，莲子羹很好喝。以后这种事让厨房做就行，您别自己熬夜。”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厨房不知道你的口味。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陈默盯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上扬。以后注意——既不拒绝，也不完全同意。这个女人的语言艺术，够他学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的。
他昨晚在书房沙发上睡的，此刻脖子有点落枕，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门外传来管家略显为难的声音：“叶小姐，家主还在休息——”
“让开！”
门被一把推开。
陈默睁开一只眼，看见叶蓁蓁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身粉色运动装，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橘色盒子，脸上写满了“本小姐来找麻烦了”。
“叶姨，”陈默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闷气地说，“现在几点？”
“七点半！”叶蓁蓁大步走进来，把爱马仕盒子往他书桌上一顿，“你知道我平时几点起床吗？十一点！今天我七点就起来了，就是为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书桌上那只白瓷炖盅和旁边的便签。她拿起便签，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林婉仪又来送汤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昨晚烤肉她送了鸡汤，半夜又送莲子羹——她是不用睡觉还是不用卸妆？整天端着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子，装的！”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转过来，拖着声音应了一句：“叶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回高傲和不屑之间的水平线。她打开爱马仕盒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小方盒，递到陈默面前。
“给你的。”
陈默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手表——百达翡丽，鹦鹉螺系列，玫瑰金表壳，表盘是深蓝色的渐变，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叶蓁蓁双手抱，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默的反应，“这块是限量款，有钱都买不到。我专门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她停了半秒，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后半句语速快了许多，像是在掩盖什么：
“别以为我在讨好你！我就是觉得你手上那块太老气了，影响何家的门面。出门跟人谈生意，戴个老头表，丢脸的是我们——”
她的钱不都是陈默给的吗？这是拿着陈默的钱送人情，关键她还态度很差，关键陈默还得谢谢她，无所谓了，限量版百达翡丽而已，小钱。
“谢谢叶姨。”陈默取出腕表，在晨光下转了转，表盘折射出一道优雅的蓝光。
叶蓁蓁的絮叨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显然准备了一肚子“本小姐才不是在讨好你”的后续台词，被陈默这简单的三个字全堵了回去。
她看着陈默把旧表摘下来，把新表戴上，动作自然流畅，毫不忸怩。
“挺好看的，”陈默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比我那块轻。回头请你吃饭。”
叶蓁蓁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了一层粉色。她别过头去，冷哼一声：“谁稀罕你请——算了，请就请，我要去米其林三星，少于五道菜免谈。”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在逃离什么案发现场。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犹豫了两秒，手在门框上抠了两下，然后背对着陈默，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三个调：
“昨天我不是故意不去的。我晚上有个品牌活动，签了合同的。最后我还是赶回来了，虽然只吃了半小时……”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反正，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说完她猛地拉开门，差点撞上正在门口准备敲门的王敬山。
叶蓁蓁脸一红，低头快步离开，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马尾晃得格外厉害。
王敬山目送她离开，推了推金丝眼镜，走进书房。他看了一眼陈默手腕上的新表，面无表情地说：
“叶夫人的信托基金，是九位夫人中额度最低的。”
“我知道。”陈默活动着手腕，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王叔，人不可貌相。她虽然嘴臭，心倒不坏。”
“我没有评论。”王敬山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板，“只是陈述事实。”
“行行行。”陈默从沙发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落枕的脖子，“今天什么安排？”
“按照您昨天的吩咐，三件事已经办妥。第一，集团下半年度预算会议延期到下月，您有更多时间熟悉情况。
第二，所有安保人员名单和背景资料已经整理完毕，放在您书房左手第二个抽屉里。
第三，”王敬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请柬，“明晚有一场慈善拍卖晚宴，由何氏家族基金会主办。
这在集团历年继任过程中，是最被认可的一条惯例——首次公开亮相慈善拍卖晚宴，既是社交首秀，也是正式面向家族内外树立形象的绝佳机会。如果您不出席，可能会错过……”
“去。”陈默打断他，接过请柬翻了翻，“当然要去。这种场合，我那九位‘阿姨’是不是都会到？”
“通常会悉数出席。”
“那就更得去了。”陈默把请柬往桌上一拍，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王叔，帮我打听一下每位夫人各自的喜好，珠宝首饰之类的。”
陈默说到后半句时，低头看了一眼腕上叶蓁蓁送的新表。玫瑰金表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王敬山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
“明白了。另外，林夫人让我提醒您，明天晚宴的西装已经放在您的衣帽间了，是今早刚改好的。”
“又是林婉仪。”陈默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庄园景色，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这个家，她管得比我清楚。”
“林夫人管家十年，从无纰漏。”
“那她有没有什么弱点？”
王敬山沉默了片刻：“有。但她藏得很好。”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正准备往餐厅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花房里那盆昙花今晚开，错过就没第二次了。」
没有署名。
但陈默心里立刻浮现出昨晚那句轻柔的邀约——“子夜有昙花将开。”
他删掉短信，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回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