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宴散场时,湖面上已经起了薄雾。
苏蔓带来的阿廷红虾和和牛肋骨被消灭得净净,姜媚那瓶罗曼尼康帝见了底,
林婉仪的花胶鸡汤连砂锅底都被刮了个净,韩晓蝶的冰西瓜只剩下一堆瓜皮,宋知意的绿豆糕和荷花酥一块不剩,
连司璇那袋卤味都被众人分食一空。倒是叶蓁蓁,嘴上骂着“一群马屁精”,手里却端着秦薇调的杨梅冰,喝得比谁都多。
陈默喝了三瓶啤酒,灌了一肚子烤串,此刻正大剌剌地瘫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活脱脱一个刚即位就沉迷酒池肉林的昏君。
——当然是装的。
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今晚这场烧烤大会,他看似在吃喝玩乐,实际上已经把九个人的底细摸了个大致轮廓。
林婉仪走的是管家路线,
苏蔓走的是生活情趣路线,
姜媚走的是红颜知己路线,
秦薇走的是柔情似水路线,
司璇走的是工作伙伴路线,
韩晓蝶走的是随性洒脱路线,
沈星河走的是月白风清路线,
宋知意走的是温柔解语路线。
叶蓁蓁嘛——虽然全程臭脸,但至少没走。
这九个女人,各有各的算盘,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她们都需要他,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这种被讨好的感觉,确实让人上头,但他还没飘,时刻记得老爹留下来的那句话——“知道得太晚了。”
“散了吧,”陈默站起身,把蒲扇往桌上一扔,“明天该嘛嘛,别围着我转。我又不是烤肠。”
“那你是羊肉串。”韩晓蝶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嘴角挂着那丝万年不变的笑。
众人哄笑,气氛难得地融洽了几秒。
他回到主楼的时候,整栋宅子已经安静下来。走廊里暖黄的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他刚上二楼,忽然听见一间卧房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
陈默脚步一顿。
这大半夜的,谁在哭?
他循声走过去,卧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里,秦薇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攥着一方绣花手帕,肩膀微微颤抖。
她还是那身素白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人更单薄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梨花。
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他对秦薇的印象很复杂——这女人看起来柔弱无害,动不动就红眼眶,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但她信托条款里那行“附带限制条款”又让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算了,人在他家里哭,总不能装没听见。
“秦姨,”他推开门,声音刻意放得轻松随意,“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练哭戏呢?”
秦薇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时还绊了一下茶几腿,差点没站稳。
陈默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她就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耳红了一片。
“家、家主……”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颤,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
“坐。”陈默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翘起二郎腿,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严肃,“说吧,什么事心情不好?是不是今晚烤肉没吃饱?”
秦薇摇了摇头,手指绞着手帕,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家主……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陈默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了?”
“你没有说……但我知道。”秦薇抬起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盛着货真价实的委屈,
“开会的时候,你看了所有人,就是没有看我。烤肉的时候,苏姐姐给你夹菜,姜姐姐陪你喝酒,林姐姐给你端汤,韩姐姐给你递西瓜……我给你的杨梅冰,你只喝了一口。”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自怨自艾,仿佛在陈述一个让她伤心的事实。
陈默一时语塞。
他确实只喝了一口杨梅冰——不是因为讨厌秦薇,而是因为不习惯那种甜腻的饮料。但他没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竟然被她一五一十记在心里。
“秦姨,”他挠了挠头,“我没讨厌你。那杯杨梅冰我就是——咳,不太爱喝甜的。”
“那我明天给你做不甜的。”
秦薇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这句话,语气急切而期盼。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又低下头去,耳更红了。
陈默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理解老爹当年为什么会娶她了。
这种柔弱、敏感、小心翼翼讨好你的女人,确实能让男人生出一种保护欲。
和她相处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防备,只需要享受她的好就够了。
但他也不是傻子。林婉仪提过的那句“某些行为”,文件里那条“附带限制条款”,都说明秦薇身上有他还没摸透的部分。
“秦姨,”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随意,“我问你个事。”
秦薇立刻抬起头,神情认真得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你说。”
“你嫁给我爹多少年了?”
“七……七年。”秦薇低下头,声音有些苦涩,“我是第六位嫁进来的。”
“七年。”陈默点点头,“那你应该很了解我爹。他这个人,对手底下的人怎么样?”
秦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他对我们都很好。但他心里装的事太多,从来不跟任何人说。有时候我觉得,他娶我们,也只是因为……太孤独了。”
陈默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他想起王敬山说过的那句“知道得太晚了”,想起他爹在保险箱里留的那张纸条,想起“肥水不流外人田”底下藏着的那层意思。
这个富可敌国的男人,娶了九个老婆,到最后却连一个可以交心的人都没有。
。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怎么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走老爹的老路。
“秦姨,”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是真想找我谈心,还是想拉近关系?”
秦薇被他问得愣住了,手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眶里还蓄着泪,但眼神里的柔弱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而是一个被人戳穿了保护色、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表演的女人。
“我说对了是不是?”陈默笑了笑,那笑容不冷,也不热情,是一种超出了他年纪的平和,
“其实你不用这么累。我说了,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对我好,我记着。你不要想太多——我怕你把自己累垮。”
秦薇呆坐在原地,说不出话。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白净的脸颊滑到下颌。但这回,她没擦。
“睡吧。”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不是还要给我做不甜的杨梅冰吗?别熬夜,熬坏了没人给我做。”
他推门出去,留秦薇一个人愣在原地。
走出没几步,他就听见另外一间卧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的低语。
听不太清,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个名字——“啸天”——以及紧随其后的一句更轻的话,轻到像说给自己听:“他很像你,又不像你。”
陈默没有回头。
他刚走到书房门口,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书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进过他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