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枝有时候挺佩服她的,毕竟黎妈每天的紧箍咒念得不是一般的勤。
“得了吧,封建老顽固你也捧得跟个宝贝疙瘩似的,你也就是过个嘴瘾,在他面前什么时候不是装得人模狗样的。”离枝呸她。
黎佳佳挠离枝:“嘻嘻嘻,我就喜欢封建老顽固!你管不着!”
离枝翻了个白眼:“我也是纳闷,他连爬山都不让你去,怎么会同意你去场务组的,那个岂不是更耽误时间?”
黎佳佳侧躺在床上,给离枝抛了个媚眼:“当然是用美人计啦!”
离枝走出房间,半捂着眼睛嫌弃道:“咦~没眼看,小孩子看了要长针眼,三十六计我还是先走为妙。”
回到自己房间后,打开手机闹铃,离枝心里盘算了下时间。
平时从家里到学校大概20分钟,如果“轻装上阵”的话,自己跑过去,大概15分钟能到。
很好,为自己多争取了5分钟睡眠时间!
正当离枝把闹铃的时针下拉到4点、分针往上扒拉到45的时候,方宸的消息从手机上方弹出来了:
“明天4点40出门吧?”
忘记隔壁还住着个人了。
离枝认命地把闹钟拨回40,然后回复方宸:嗯。
“明早见。”
“明早见。”
第二天一早,离枝下了楼之后才发现方宸说得对。
虽然天色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基本是看不清路的——需要打着手机电筒才能看清路。
离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开口说道:“你是对的,这种情况奔跑去学校我命休矣。”
因为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
方宸把手机电筒的光源往离枝脚下偏了偏:“是啊,还是走慢点安全……有个坑,小心点。”
小路没有大路平坦,要穿过一片菜地,走一段田埂,路上总有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没再说什么话。
顾城写过一首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天光未亮,田野里悉索的虫鸣声四起。
虽然看不见草结籽、风摇叶,但有一束手电光晕在脚前指引,脚步声轻落在泥土与草叶间。
在这片黑暗里,两人并肩同行,一切也安静美好。
最终成行的就7个人:三个女生四个男生。
李响和林小满是特长生,高考参加艺考,他们去集训的时间提前了,要准备去市里集训的事情,所以只能退出拍摄;
都今一和木易杨俩人虽不是同一个年级,但是同属校篮球队,昨天下午跑完在一起打篮球的时候扭到脚了,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脚踝处还是肿起来了,医生叮嘱要静养三天。
翟云强坐后车座位上边打哈欠边问:“响哥不在了,谁来拍啊?”
坐副驾驶的徐浩思索片刻,便道:“我会,我来就行,不难。”
方宸:“我也会一点,到时候能搭把手。”
翟云强竖起大拇指:“都是全能型人才。”
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眼睛泛起了水光,“不行了,我太困了,我要补个觉,到地方喊我。”
一来时间太早了,二来徐浩和方宸两人确实没什么话可以聊,所以车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
另一辆车上,温思明坐在副驾驶座位,三个女生挤在后座,也是一路无话。
大家伙都在补觉。
因为路况良好,出租车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马尾山。几人下车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看着彼此蓬头垢面的样子,大家都不觉笑起来了。
马尾山位于风县城西郊区,得名于其独特的山势。
它由多座山峰连绵而成,整体轮廓从特定角度远望,尤其像一匹骏马扬起的尾巴,山势逶迤,富有动感。其中“马尾”的部分通常指向山脉中较为陡峭或翘起的峰峦。
视野最开阔、观景最好的就是在启明峰顶,可俯瞰风县及周边景致,也是风县人最常去的,上山的路已经修得很好了,不是那种泥路,修了很多石阶,离枝一行人拾阶而上,倒也不觉得累。
爬山,尤其是爬不累人的山是最好扯闲篇的时候,离枝纠结半天,还是把围读剧本那天就想问的话问出了口:“翟云强,我们是不是见过?”
方宸扑哧一笑:“离枝,你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妹妹我在哪里见过?’”
代霞补充:“确实像,《红楼梦》里贾宝玉第一次见林黛玉说的也是这句。”
翟云强震惊:“方宸,你没事吧?你不是看到《红楼梦》就头疼吗?而且你一向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最近吃错药转性了?”闻言,离枝和蓝新雅一起转头看向他。
方宸拍翟云强脑袋:“…最近想提高下语文成绩…人家问你话呢。”
翟云强扭头看离枝:“说实话,我也觉得你眼熟,而且小时候好像有个一起放牛的女孩也叫枝子,但我不记得全名叫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他俩互相指着对方同时喊道:
“坡古镇云朵村!”
“真的是你啊!”
翟云强惊讶道:“真的是女大十八变,以前你黑黑瘦瘦的,经常留个假小子头,上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以为你是个男孩子吧。”
离枝体内名为“自来熟”的细胞“唰”地觉醒,颇有一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他乡遇故知之感,一巴掌拍翟云强胳膊上:
“还说呢,你不也是!怎么窜那么高了?这得快1米8了吧!我还铭记你的救命大恩呢!”
翟云强捂了捂自己的胳膊,装作疼得呲牙咧嘴,指着方宸:“没有,方宸才1米8,我还差点,不过你力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大。”
“嘿嘿,你还怪实诚,”离枝憨笑,“是你太弱了!全慧呢?她在哪里读书啊现在?”
“三中,改天我把她也叫出来一起玩。”
“好啊!”
方宸见缝针,从包里拿出瓶水递给离枝。
“讲这么多话,口渴了吧。”
“谢谢,你真细心。”离枝拿着水,环视一圈,拿眼睛瞄大家,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没带水?就自己喝?
方宸扫一眼离枝,又从包里拿出瓶水递给翟云强:“给,你也喝。”
翟云强受宠若惊,双手虔诚地捧过水,但依旧不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子:“方宸,你今天不对劲,竟然会想到给我带瓶水?上次……”
没等翟云强说完,方宸打断他:“喝不喝,不喝还我。”说完作势要把水拿回来。
翟云强急忙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见状,几人便暂停下来坐路边歇脚,代霞和徐浩也从各自包里掏出瓶装水——七个人里就这三个靠谱的人背包了。
代霞把水给蓝新雅,“给,学姐。”
百岁山矿泉水蓝色的瓶身在晨光中晕开些许朦胧的蓝光,看着有点冷。
蓝新雅缓缓扬起眼帘,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向代霞。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是眼中满含期待,蓝新雅没有伸手去接水,而是侧头看了眼方宸,他在看着离枝喝水,眼睛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专注。
“方宸,还有水吗?我也渴了。”蓝新雅问方宸。
方宸回头看她:“没了,我就带了两瓶。”
蓝新雅也不恼,只说了句好。
不卑不亢,从容大方。
“咳咳咳。”离枝反而呛到了,好像刚刚被拒绝的不是蓝新雅,而是自己,好不容易顺气了,问方宸:“啊?你只带了两瓶,怎么不早说,那你喝什么,我……”
眼睛被呛出了生理性泪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湿漉漉地转,眼眶微微泛红,显出些红血丝了。
方宸说:“没事,我不渴。”
代霞拿着水的手还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蓝新雅定定地望着代霞,仿佛要从她眼中读出未言明的深意。
那眼中饱含的情感她懂,很早之前她就已经有所察觉,她向来比同龄人成熟得早,因为父母的关系,所见所闻也比同龄人多,她理解那些超越常规的情感,爱之所向,从来是灵魂的共振,而非性别的界限。不然她不会到现在还为温思明不平。
只是,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接过代霞的水,道了声“谢谢。”
她们不是同一类人。
但这份差异,她予以尊重,就像对待温思明。
稍稍落后她们几步坐着的温思明倒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的几个人,嘴里叼着片树叶,手里拿着刚刚徐浩递过来的水,只玩味地笑。
他说:“虽然你现在搬走了,但多年友邻,青梅竹马,你不过去帮忙解围?”
他知道徐浩能听见自己讲话。他正双手抱臂、右肩斜背着包靠着旁边的松树。
他皱了皱眉:“她不需要。”
温思明“哦,是不需要,还是你不想去?”
“她不需要。”徐浩重复。
温思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把手上的水递还给徐浩:“她不需要你解围,我也不需要你的水。”
说完从他身前走过,往前边走边冲离枝喊:“休息好了吗?走了,再晚点该赶不上出了。”
徐浩的手稍稍用力捏紧了瓶身,另一只手拽了拽肩带,跟上去了。
经过方宸身边的时候,他把水递给了方宸:“我包里还有几瓶,你先喝着。”
方宸看了看徐浩的包,确实像背了几瓶水,便接过去了,“谢谢,还是学长周到。”
徐浩摇摇头,默默跟上温思明的步伐。
离枝在后面喊:“温思明,你今天怎么跑那么快?平时喊你冲刺饭堂都不见你挪窝,今天后面是有鬼撵你吗?”
“是啊,有个来的恶鬼找我索命来了。”温思明头也不回地答道。
离枝和代霞是走惯了山路的,所以也没觉得多累,她问代霞:“你有没有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奇怪?就喝了口水的功夫,怎么大家都变得有些怪异呢?”
代霞瞟了一眼方宸边上的蓝新雅,回答道:“没有啊,你多想了吧。”
翟云强也在一边附和道:“是啊,我看大家都挺正常的,可能都爬得有点累了吧。”
有的人总在关键时刻屏蔽信号源,有的人则纯粹是缺筋。
几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逐渐泛白的天色里登上了启明峰顶,峰顶还有座寺庙,不过现在她们还无暇注意。
山顶的风很大,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他们微微喘着气,就近找了几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东方的天际,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序曲——
厚重的深蓝正在一点点化开,渗进些许青灰,又晕染出淡淡的蟹壳青与鱼肚白。云絮被尚未露面的光镀上了极淡的金边,层层叠叠,铺成一道通往地平线的柔软阶梯。
起先只是天边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缝,像是什么在努力睁开惺忪的眼。随即,那道“缝”向下蔓延、融化,一小弧灼目的、熔金般的边沿,试探性地从地平线下方探了出来。紧接着,仿佛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冲破最后的束缚,那轮通红的、的太阳,不是缓缓爬升,而真如一个充满弹性的、鲜活的生命体,猛地从大地边缘“弹跳”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光芒有了质感,像水般泼洒过来。黑暗迅速退,远山近峦的轮廓在金光中一层层清晰浮现,镀上了流动的暖色。
风似乎也温柔了下来,拂过脸庞,带着新生的暖意。
离枝屏住呼吸:世界真的安静下来了。
腔被打开,好像金色的希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人生光明,前途坦荡。
此刻所有人心里都不会想到,未来会有人早早离开。
出时间持续不长,很快阳光便普照大地,太阳一出来,很明显看得出山顶的寺庙是翻修过的。
庙外有一棵树,树上挂满了红色丝带,红丝带上写着大家的愿望:
希望能成功考上985或是211、希望工作顺顺利利、希望爸妈身体健康、希望我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我……
凡尘众人所愿,沐在清澈的朝霞里,一如座下次第绽放的金莲,是世人活着的羁绊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