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店里出来,我穿着新衣服、新鞋。
旧校服和开胶的地摊鞋装在购物袋里,爷爷接过去,直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我看着那个购物袋落进铁皮桶里,砸在一堆烂菜叶上面。
那只开胶的鞋从袋口露出来,鞋面朝上,鞋底裂着缝,一张一合。
我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吞了两口唾沫,没吞下去。
爷爷走到前面,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该吃午饭了。你想吃啥?”
“面条。”
“吃什么面条。走,下馆子。”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饭店里吃饭。
爷爷点了一条鱼、一个小炒肉、一碗豆腐汤。
他看我夹菜的时候筷子只碰菜边,不往里伸,皱了皱眉。
“夹中间的,鱼肚子上的肉嫩。”
他直接伸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搁我碗里。
我低头吃饭,嚼得很慢。
鱼肉化在嘴里,有一点点甜。
我使劲咬了一下筷子头,把那股劲压住了。
正月初三,爷爷带我去了县城一中。
他找到校长办公室,敲了门。
校长姓孙,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爷爷穿着旧军大衣进来,眼神里有点犹豫。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沓纸。
成绩单、获奖证书、学校推荐信。
他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我孙子,许长安,在河坝中学读高二。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三,数学满分,物理九十八。”
孙校长拿起成绩单看了看,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成绩,在我们一中也排得上号。”
“我想让他转过来。”爷爷说,”手续我来跑,费用我来出。”
孙校长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转学不是小事,要走程序……”
“程序你说,我配合。”
爷爷的腰杆笔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盯着孙校长的眼睛,一眨不眨。
孙校长看了他五秒钟,把眼镜戴回去了。
“行。开学前把材料准备齐,我这边协调。”
出了校长室,爷爷掏出黄果树点了一。
他吸了两口,吐出的烟被风打散了。
“长安,你在这儿好好读。考上大学,往后的路自己走。”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在爷爷家里吃汤圆。
他煮了一锅芝麻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烫嘴,芝麻糖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一口气吃了十二个。
爷爷坐在对面看着,嘴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这个年,是我十七年来过得最安生的一个年。
年过完了,回到正轨。
我开学前转到了县城一中,高二六班,坐第三排靠窗。
新校服是深蓝色的,料子比河坝中学那件厚,拉链是金属的,拉起来嘎嘎响。
我坐在教室里,把书本一本一本码在桌上。
数学、物理、化学、英语。
桌洞里塞了两支新笔、一块新橡皮、一个新笔记本。
第一天上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解析几何。
全班安静了三十秒。
我举手:”用极坐标系会更简洁。”
数学老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两眼。
“上来写。”
我走到黑板前,粉笔在黑板上写出刷刷的声音。
三行公式,四步推导,最后一个等号落下去,整道题净净。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