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都买了。你今天要拦着,回头她妈死在医院,费用算你的?孩子上学算你的?吃喝拉撒算你的?”
周叔盯着那张车票。
外面有人经过,探头往铺子里看。隔壁卖馄饨的王姨端着碗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我妈洗净的。她走之前蹲在门槛边,拿牙刷一点点刷鞋边,说去别人家住要净净,不许给人添麻烦。
我那时还嫌她慢,催她快点。
现在鞋边沾了一点灰,我想蹲下去擦,又怕一松手就被舅妈拖走。
周叔忽然拿起车票。
舅妈以为他松口了,脸色缓下来,伸手要接。
纸被撕开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来。
一下。
又一下。
那张去北坡村的车票变成几片碎纸,落在玻璃柜台上。
舅妈瞪大眼。
王姨在门口“哎哟”了一声。
我也愣住了。
周叔把碎票扫进垃圾桶,抬手把铺门往下一拉,卷帘门落到一半,挡住外面看热闹的人。
“她妈托给我的三天,我看了。”
“后面的子,她妈回来之前,我也看。”
舅妈像听见笑话。
“你疯了吧?你跟她什么关系?”
周叔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修表用的小锤子,往柜台上一放。
锤子不大,敲在玻璃上却闷得人心口发震。
“今天谁把她当包袱往外扔,先问问这个。”
舅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他骂了几句难听的,又弯腰去翻我妈留下的布包。
周叔按住布包,眼神一下冷下来。
“姜桂兰,你再碰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去医院问乔映本人。顺便问问,她让你来拿病历,还是让你来卖孩子。”
舅妈手僵住。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抓起自己的包,扭头往外走。
“行,你有能耐你养。我看你一个修表的能撑几天。小孩发烧要钱,读书要钱,长大还要钱。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们。”
卷帘门被她拍得哗啦响。
我站在柜台后,手指还攥着书包带,攥得掌心发疼。
周叔把门重新拉开一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丢进垃圾桶。他转身看到我还站着,眉头一皱。
“杵着什么?吃饭。”
我小声问:“我妈今天会回来吗?”
他拿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柜台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我数错的饭点。
周叔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病好了就回来。你先吃饭,别饿死在我铺子里,晦气。”
那天晚饭是隔壁王姨送来的馄饨。
我吃了三个就吃不下,周叔把碗往我面前推,凶巴巴地说:“你妈给的钱都花了,剩下的我垫的。你不吃,我亏。”
我只好又塞了两个。
晚上,他在修表铺后面的小隔间给我铺了一张折叠床。被子有肥皂味,也有一点机油味。我抱着书包躺在床上,睁眼看门缝里的光。
周叔坐在外面修表,灯光从玻璃柜台上反出来,白白的一条。
我睡不着,数到第十顿饭,又数到第十一顿。
门外有脚步声,我每次都坐起来,以为是我妈回来了。
每次都没有。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周叔打电话。
“对,省城人民医院。乔映,女,三十出头,前天转诊过去的……我是她邻居,她孩子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