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来几句。
“欠费?多少?”
“她现在醒着吗?”
“行,我明天再打。”
我抱紧书包,没敢出声。
第二天早上,周叔给我买了两个茶叶蛋。他把蛋壳剥得坑坑洼洼,一个蛋白被他抠掉一大块。
我看着那个丑蛋,没忍住嫌弃。
“我妈剥得比你好。”
周叔把另一个也剥坏了,脸更臭。
“嫌丑别吃。”
我立刻抢过来,塞进嘴里。
吃到一半,我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张表格。
上面写着:临时监护情况登记。
周叔正在填。
名字那一栏,他写了我的。
孟一禾。
监护人那一栏,他的笔尖停了很久,最后一笔一划写下:周望山。
我嘴里的茶叶蛋忽然咽不下去。
周叔抬头看见我盯着,伸手把纸翻过去。
“看什么?小孩少管大人的事。”
我低头继续吃蛋,脚尖在板凳下轻轻晃。
我妈没有回来。
可那天早上,有个人先把我的名字写进了他的人生里。
2
周叔正式养我的第一天,就差点把我养进医院。
他煮了一锅面,面条坨成一团,青菜黄得像晒蔫的草,鸡蛋外面焦黑,里面还流着半生的蛋液。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语气很硬。
“吃。”
我拿筷子戳了戳,面团弹回来,像一块泡坏的抹布。
“周叔,我想吃我妈做的西红柿面。”
周叔坐在对面,拿起筷子自己尝了一口,脸色僵了僵,又硬撑着咽下去。
“你妈又没在这儿。”
我低头不说话。
他把碗端走,没过多久从隔壁买来一碗馄饨和一个烧饼,放到我面前。
“吃这个。面是试验品,狗都不吃。”
门口那条黄狗刚闻着味跑进来,听见这话,尾巴一夹又出去了。
我笑了一下。
周叔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回到柜台后继续修表。
他养孩子很笨。
第一天带我去买菜,他问卖菜阿姨:“七岁小孩吃什么能活?”
阿姨愣了半天,往他篮子里塞了鸡蛋、青菜和一袋小米,又追着叮嘱:“少放盐,别给她吃剩菜,晚上要盖肚子。”
周叔听得眉头打结,嘴里嘀咕:“养个人比修三问表还麻烦。”
我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给我买的山楂片,听见这句,故意问:“你嫌我麻烦吗?”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我仰着脸等他回答。
他把山楂片从我手里抽走一半,塞进自己兜里。
“麻烦也得养。票都撕了,退不了。”
我气得追他:“那是我的!”
他走得很快,嘴角却往上扬了一点。
过了两天,我要上学。
我妈走前给我扎的辫子已经松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周叔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和两皮筋,像拿着两件不认识的凶器。
“你平时怎么弄?”
“我妈给我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梳往我头上一。
我疼得嗷一声。
“周叔!”
他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把梳子取下来。
“别叫,邻居听见还以为我打你。”
“你就是打我头发了。”
他站在我身后,笨手笨脚地给我分头发。分到一半,他觉得左右不一样,重新分;重新分完,又发现后面鼓起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