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贺铮停了脚步,转过身面对我。雪花落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被体温一烘就化了,”今天大队开会,王大海说了一件事。公社最近要来人检查年底账目。他让周建国把账做净。”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问题。”贺铮看着我的眼睛,”但散会之后,他把他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全搬走了。搬到了他家西屋的柜子里。”
他把假章转移了。
他怕公社来检查的时候翻到那些东西。
“你能帮我确认一件事吗?”我问。
贺铮没说话,等着。
“他家西屋的柜子,能不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看一眼里面到底有什么。”
贺铮沉默了几秒。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线条很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可以。他明天要去公社交账目。出门至少半天。”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散开,”明天你去看。看到什么记住就行,不要动任何东西。我需要知道那个柜子里除了假章之外还有什么。”
贺铮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挪东西的时候,不止搬了章。还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
我的脚步停住了。
“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他搬那个信封的时候比搬章还小心。两只手捧着的。”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一个信封。比假章还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周建国果然去了公社。
我在地里活,到太阳偏西的时候,远远看见贺铮从村尾方向朝我走过来。他没有走到我跟前,只是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晚上。老地方。”
晚饭后我去了贺家。贺铮在院子里等我,领我进了堂屋。贺老不在,去村小那边了。
“看到了。”贺铮坐在炕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说话一向简短,像一样一句一个信息。”柜子里有三样东西。两个萝卜章,一大一小。大的刻的是公社的章,小的是大队的章。”
我点头。跟我猜的一样。
“第三样是信封。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介绍信。正式的那种。上面已经写好了内容,盖好了两个章。”
我身体前倾:”名字写的谁?”
贺铮看着我,顿了一秒。
“你。林麦穗。”
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上面写的是推荐林麦穗同志参加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盖的大队章和公社章。两个章都是假的。”
一份盖着假章的、写着我名字的介绍信。
周建国做了一份假介绍信,写的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
如果他想用假章给自己做介绍信回城,他应该写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除非。
他不是要用这份假介绍信去报名。
他是要用这份假介绍信来栽赃我。
一旦有人发现介绍信是假的,上面写的名字是林麦穗,那伪造公文的罪名就是我的。他可以说是我自己刻了假章、自己做了假介绍信想蒙混过关。
到时候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他自己,大概另外有一份净净的真介绍信,通过邓映雪家那个文书的关系,从公社正规渠道开出来的。
他要让我替他背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