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贺铮没有催我,也没有多说话。他就坐在炕沿上,安静得像一截木桩。
“谢谢你。”我站起来。
“下一步怎么做?”他问。
我想了想。
“让他把那份假介绍信用出来。”
贺铮的目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你要让他自己上钩?”
“他做了两手准备。一份真的给自己用,一份假的用来害我。”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让他放心大胆地把假介绍信送到该去的地方。”
“然后?”
“然后让验章的人当场验出来那是萝卜刻的。”
我走到门口,最后回了一下头。
“贺铮。高考报名截止是腊月二十八。还有十一天。”
“够了。”他说。
腊月十八这天,大队开了一场全体社员大会。
会议内容是关于年底分粮的安排,但王大海在散会前加了一项临时议程。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半官腔半乡音的调子宣布:”公社来了通知,今年恢复高考,各大队的报名推荐工作由大队统一负责。有意愿参加高考的同志到大队部找周会计登记。”
他看了我一眼:”推荐信只是参考,正式介绍信由公社审批后统一发放。现在推荐名额在谁手里不重要,最终能不能去考试,得公社说了算。”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他在告诉我:你手里那张推荐信不好使。公社那关你过不去。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起身要走的时候,邓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会场后面。她穿着一件灰呢子大衣,在一群旧棉袄里格外扎眼。
“麦穗。”她叫住我,语调轻飘飘的,”建国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公社那边他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你要是想去考试,介绍信的事他可以帮你办。”
我没有停步。
“你听清楚了吗?”邓映雪快步跟上来,”他是好心。没有公社的章,你拿着推荐信也是一张废纸。”
“那他帮我办?什么条件?”
邓映雪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我开口。
“没什么大条件。他就是想让你把推荐信让给他。你用不着推荐信也能去考,因为他帮你走公社的关系。他只是需要那张推荐信,面子上好看。”
好一招偷梁换柱。
用一张假介绍信换走我手里的真推荐信。到时候他拿着真推荐信名正言顺去考,我拿着那份盖了萝卜章的假介绍信去报名——如果查出来,坐牢的是我。如果没查出来,考上了也是假资格,将来随时可以翻出来要挟我。
进退都是他赢。
“让我想想。”我说。
邓映雪扬了扬眉毛:”想想?我以为你会立刻答应呢。建国哥可是冒着风险帮你,你要是不领情,那就当我没说。”
“我说了让我想想。”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明天给你答复。”
邓映雪上下扫了我一眼,最后哼了一声走了。
她走远之后我才松开攥在兜里的手。
我要让周建国觉得他赢了。
我要让他亲手把那份假介绍信送到我面前来。
然后我要拿着它,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验章的人一笔一画地告诉全场——这个章是萝卜刻的。
但我不能直接答应得太脆。上辈子的我会拧巴、会犹豫、会挣扎。这辈子如果我一口答应,以周建国的警惕性一定会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