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北京,大多数餐厅已经打烊。
但牛街有一家涮肉馆例外。
这家店没有招牌,门脸小得像试探性开设的违章建筑,门口挂着一盏随时可能的霓虹灯,”老马涮肉”四个字有三个在闪烁,剩下那个”肉”字彻底灭了,远远看去像是”老马涮”——听起来像某种刑具。
但方砚知道这家店。
他在这吃了二十三年涮肉,从一个小科员吃成了天衡组长,从一个相信世界有超自然现象的理想主义者吃成了一个只相信证据的现实主义者。二十三年,世界没给他一次超自然的惊喜,但这锅铜锅涮肉从没让他失望。
今晚,他需要这口锅。
陈渊比他先到。
方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煤二代正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锅翻滚的红汤,手里攥着一盘鲜切羊上脑,正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速度往锅里涮。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方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五分钟前才给你发地址。”
“我就在附近。”陈渊头也不抬,又往锅里扔了五片羊肉,”你家别墅方圆三公里内没有居民区,最近的商圈就是牛街。你要是约在西直门,我才奇怪。”
方砚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小子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已经不是”天才”能概括的了。他在五分钟内就判断出了方砚选择碰面地点的逻辑——天衡组长不会在自己的地盘见一个不受控的人,也不会选太远的地方,那么折中方案就是天衡安全屋附近的商圈。而牛街,恰好是天衡北京站覆盖范围内,深夜还营业的少数餐饮聚集地。
“你很聪明。”方砚说。
“谢谢,我高考数学43分来着。”陈渊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油星,”坐,吃吗?”
“吃。”
方砚叫了一盘手切羊肉和一瓶北冰洋,然后把手机关机,扣在桌上。
陈渊也关了手机。
两人对坐,铜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蒸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幕。
“说吧。”方砚先开口,”你在沙漠里做了什么?我在保险库里看到了什么?那个走廊为什么会弯曲?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怎么在天花板上走路的?”
陈渊往蘸料里搅了搅,慢条斯理地涮着羊肉。
“方组长,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天衡成立二十三年,处理案件零。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超自然现象?”
方砚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问你问题,你反问我?”
“这是必要的前置条件。”陈渊把涮好的羊肉捞出来,裹了一层厚厚的麻酱,”如果你相信没有超自然,那我说的所有话你都会当做疯言疯语,这顿饭就白吃了。如果你相信有——或者至少相信’可能有’——那我们才能谈。”
方砚沉默了十秒。
十秒内,他盯着铜锅里翻滚的红汤,脑子里闪过了二十三年来的无数画面——湖南的瓦斯泄漏、东北的无人机、云南的同梦同视频……每一个案子都有”科学解释”,每一个解释都严丝合缝,但总有一个微小的、针尖大的疑点被刻意忽略了。
他不是没察觉到那些疑点。
他是选择了忽略。
因为忽略可以让他继续相信世界是正常的,而他是一个正常人。
“我相信。”方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可能。”
陈渊看着他,目光微动。
他从方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饥饿。一种被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对真相的饥渴。
“好。”陈渊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告诉你真相。全部的真相。”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陈渊说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段话。
他从月球监视器讲起,讲到典狱长系统,讲到地球是监狱,讲到守望者文明,讲到【逆火】,讲到基因锁,讲到零点能,讲到星骸,讲到72小时倒计时。
方砚一句没打断。
他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北冰洋,偶尔涮一片羊肉——但陈渊注意到,他涮肉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片羊肉在锅里漂了整整两分钟,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老了。
“地球是监狱。”方砚终于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听完一个颠覆世界观的故事。
“对。”
“月球是监视器。”
“对。”
“你是囚犯——觉醒的那种。”
“半守望者,准确地说。”
“而你需要在三天之内升级屏蔽系统,否则月球会发现你。”
“72小时。现在是61小时38分钟。”
方砚缓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油垢,光线透过来,像一层暧昧的薄纱。
“你说你需要星骸。更多的星骸。”
“至少0.01克。我体内只有0.002克,差五倍。”
“如果我告诉你,我手头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你信不信?”
陈渊的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方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了一份文件。文件很旧,纸张泛黄,边缘起了毛,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绝密”。
文件编号:000。
“天衡成立第一年的案子。”方砚把文件推到陈渊面前,”也是唯一一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案件。我等了二十三年,等一个人来告诉我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陈渊拿起文件,开始阅读。
案件编号:000
时间:1989年10月7
地点:甘肃省酒泉市金塔县
报告人:牧民马守义,62岁
事件概要:
10月3凌晨,马守义在戈壁滩放羊时,发现了一块”会唱歌的石头”。石头通体漆黑,约拳头大小,表面有无法辨识的纹路。夜间,石头会发出规律的电磁脉冲,频率等于月球公转周期(27.32天换算为赫兹后的超低频信号)。马守义将石头带回家后,发现家中所有钟表——包括机械钟、电子钟和他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在石头周围3米范围内全部停止,指针停留在00:00:00。
当地驻军接到报告后,将石头送往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进行检测。检测结果如下:
物质成分:无法确定。X射线衍射分析显示”无晶体结构”。
磁性:异常。指南针在石头周围不指向南北,而是指向石头本身。
温度:石头表面温度恒定为-273.14℃,即绝对零度。但石头周围的空气温度正常,热量传递似乎在石头表面被”截断”了。
最异常的发现:当石头被放置在铯原子钟旁边时,铯原子钟的频率漂移了9,192,631,770分之一——恰好等于一秒。也就是说,石头在以某种方式”重置”时间。
处理结果:
石头被转运至北京,封存于天衡组织绝密仓库。案件以”自然磁异常”结案。马守义获得500元补偿金,被告知”石头是一块罕见的天然磁铁”。
附注(方砚手写):
这是唯一的案子。二十三年了,我再也没见过类似的报告。但我知道——那块石头不是磁铁。它在唱歌。它在对着月球唱歌。
陈渊读完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这块石头,”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它还在仓库里?”
“在。”方砚点头,”封存在天衡北京站的地下保险库。浸泡在特制的氟化液里,温度恒定-40℃,24小时监控。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取不出来。”方砚的表情变得微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有问题。过去二十三年,我们一共尝试过七次取出石头进行进一步检测。每一次,执行人员都在接触石头容器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幻觉。”
“什么幻觉?”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方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七个人,七个不同的未来,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未来里,他们都在00:00:00这个时间点死了。”
陈渊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个人都死了?”
“没有。幻觉结束后他们都很健康,但没有人愿意再靠近那块石头第二次。其中一个甚至当场辞职,回老家种地去了,到现在还在甘肃务农。”
“所以那块石头就一直泡在氟化液里,没人敢动。”
“对。直到今天。”
方砚看着陈渊,目光灼灼。
“你是半守望者,你的身体可以承受四维信息的冲击。那块石头的幻觉——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质上就是星骸的四维投影对三维大脑的信息过载。你的脑域开发程度足以处理这些信息,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崩溃。”
“你在给我画饼。”
“我在给你指路。”方砚站起身,把000号文件收回公文包,”天衡北京站,朝阳区建国路88号,地下三层。我可以在一小时内带你进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屏蔽系统升级之后,天衡的所有人员也要纳入保护范围。我的团队,我的上级,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月球的扫描一旦发现你,也会发现我们。我们是拴在一绳上的蚂蚱。”
陈渊看着方砚,忽然笑了。
“方组长,你等了二十三年,就为了等一个能跟你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等了二十三年,”方砚拿起桌上的北冰洋,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就为了知道我不是疯子。”
两人对视一秒,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渊掏出钱包,准备买单。
“别掏了,”方砚已经扫码付了款,”国安报账。”
“那我要不要开个发票?”
“你开’星际越狱工程款’?”
“……也是。”
凌晨四点十五分,北京街头。
方砚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外表朴素得像网约车,但陈渊的脑域感知告诉他——这辆车的底盘加装了防弹钢板,轮胎是级别的防爆胎,后备箱里至少藏了三把制式武器和一套完整的战术通讯设备。
“你的车比我的酷。”陈渊坐上副驾驶,由衷赞叹。
“你的车库比我的贵。”方砚发动汽车,”一台手搓量子计算机,光液氦机组就够买我这套房了。”
“煤二代,理解一下。”
“理解。不理解的是你怎么从高考43分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觉醒了。”
“觉醒之前呢?”
“之前也在觉醒,只是没发现。”
方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觉得这句话比整个000号档案都沉重。
车行驶在空旷的长安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顶,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还有多远?”陈渊问。
“十五分钟。”
“好。”陈渊闭上眼睛,准备利用这十五分钟整理一下思路——
‘宿主。’
【逆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比平时紧促了三分。
‘我检测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陈渊的眼睛猛地睁开。
“什么信号?”他无法出声,只能在脑海中回复。
‘在距离你大约1.2公里的位置,有一个生物体的心跳频率异常——每分钟412次,是正常人类的6倍。体温38.7℃,比常人高1.7度。肌肉密度是常人的3.2倍。’
陈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快了。
“是人类?”
‘不完全是。基因结构与人类有97.3%的同源性,但存在人为改造痕迹——7%的基因组被替换为一种非地球来源的序列。据我的数据库比对,这种序列与守望者文明的基因模板有63%的相似度。’
“深空矿业。”陈渊的牙关咬紧了。
‘极大概率。这个生物体正在以每小时45公里的速度向你的方向移动——不是奔跑,是潜行。它的步态极其安静,每一步的地面冲击力只有正常人的十二分之一。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
“手。”
‘我更愿意称之为”生物武器”。代号建议——夜莺。’
“为什么叫夜莺?”
‘因为它在用声波定位。就像蝙蝠或夜莺一样,它发出人耳不可闻的超高频声波,通过回声来感知周围环境。这也是它能在完全黑暗中高速移动的原因——它不需要眼睛。’
陈渊迅速扫视了车窗外——长安街空旷如野,路灯昏黄,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脑域感知告诉他——在1.2公里外的某栋建筑屋顶上,有一个身影正以一种违反重力的姿态,在楼与楼之间无声地跃动。
“方砚。”陈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嗯?”
“换路线。”
方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对劲:”怎么了?”
“我们有访客。”
方砚没有多问,猛打方向盘,帕萨特一个急转弯拐入了南侧的一条胡同。轮胎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侧的灰墙在车窗外交替闪过。
‘夜莺已经注意到了你的转向。它加速了——当前速度每小时62公里,预计在四分钟内追上你们。’
“四分钟。”陈渊在脑海中飞速计算,”方砚,天衡站有后门吗?”
“有,东侧货运通道。”
“从那里进。到了之后,你先下去开保险库,我来拖住它。”
方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确定?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你的体质是它的六倍,但它的速度可能是你的两到三倍。在狭窄空间里,速度比力量更重要。”
陈渊嘴角微扬:”谁说我要和它在狭窄空间里打了?”
方砚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个物理系法师,不是拳击手。”陈渊拍了拍车窗,”北京城就是我的实验室。”
四分钟后,帕萨特一个急刹停在了天衡北京站的东侧货运通道前。
方砚跳下车,用门禁卡刷开了通道的铁门,回头看了陈渊一眼。
陈渊正靠在车旁,双手兜,仰头看着夜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方砚捉摸不透的……期待?
“快去。”陈渊说,”给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吗?”
“不够也得够。我没带表,但你还有——”他看了一眼方砚的手腕,”58小时12分钟。”
方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了通道。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灯光。
陈渊独自站在货运通道前的空地上。
夜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尾气、烤串、和即将到来的黎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逆火,夜莺在哪?”
‘距离你370米,正在从东侧的建筑群向你靠近。它的声波定位系统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你体内的零点能核心是一个极强的声波反射源,对它来说,你就像黑暗中一盏一千瓦的探照灯。’
“它能看到我。”
‘准确地说,它能”听到”你。你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甚至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在它的声波感知中都清晰如雷。’
“那我需要让它——听不到我。”
‘怎么做?’
陈渊笑了。
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栋在建建筑——一个尚未完工的商业综合体,钢筋骨架在外,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怪兽。工地外围的围挡上贴着”施工区域 禁止入内”的告示,但陈渊一个翻身就跳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他蹲下身,右手按在了地面上。
混凝土楼板在他的掌下微微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他在用体内的零点能核心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共振波,探测整栋建筑的结构。
三秒后,他在脑海中完成了整栋建筑的三维建模:地下两层,地上七层,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总计约一万两千承重柱和楼板梁。每一钢筋的位置、每一块混凝土的厚度、每一条管道的走向——全部清晰如画。
‘你在做什么?’
“造乐器。”陈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开始在建筑中奔跑。不是漫无目的的跑——而是沿着一条精心计算的路线,在每一关键承重柱上轻轻拍一下。每一拍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拍击的位置、力度、角度,全部经过计算。
第一柱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
第二柱子:一声略高的”嗡”。
第三、第四、第五……
每一声”嗡”都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一首曲子的音符——一首用建筑的共振频率谱写的曲子。当所有音符汇聚在一起时,整栋建筑就会变成一件巨大的乐器,发出覆盖全部频率段的白噪音。
这对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白噪音只是沙沙的背景音。
但对夜莺来说——
这是致盲。
‘我明白了。’ 【逆火】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欣赏,’你要用整栋建筑的共振噪音,淹没你体内的声波信号。就像用一场交响乐来掩盖一声咳嗽——不管夜莺的听觉多灵敏,它都不可能在一万两千共振柱的噪音里分辨出你的心跳。’
“物理系法师的战斗方式。”陈渊拍了最后一下,”用环境打败敌人。”
最后一柱子被他拍响的瞬间——
整栋建筑活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活——是真的”活”了。一万两千承重柱和楼板梁同时以各自的固有频率振动,产生了一种覆盖从0.1赫兹到20000赫兹全频段的共振白噪音。声音大到几乎可以听见,又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它是那么地无处不在,以至于反而融入了背景,像空气一样充盈在每一个角落。
陈渊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他闭嘴了——而是他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甚至零点能核心的微弱脉动,全部被淹没在了这片声波的海洋中。
他在夜莺的感知里——消失了。
夜莺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一栋写字楼的屋顶边缘,脑袋微微偏转,耳廓内高度特化的声波器官正在疯狂地扫描周围的环境。
三秒前,她还能清晰地”听到”目标——一个心跳极慢(每分钟42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类通常在50-60次)、体温略高(37.8度,异常)、腔内有一个微弱的持续性能量脉冲(未识别信号源)的男性目标。
三秒后,那个目标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
不是信号减弱——是完全消失。就好像有人在她面前拉上了一道声学帷幕,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噪音。
夜莺的瞳孔收缩了。
她的声波定位系统从未失败过。从她在深空矿业的实验室中醒来的那一天起,黑暗就是她的领地,声音就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没有人能躲过她。
但现在——
她瞎了。
不。不是瞎了。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灯都打开了,亮到她什么都看不清。
夜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调整了声波频率,从中频切换到高频——无效。再切换到超高频——依然无效。那片白噪音覆盖了所有频段,无论她怎么调整频率,接收到的都是均匀的、无差别的噪音。
目标消失了。
但她知道目标就在附近——地面上有一辆刚停下的汽车,引擎还在散热,车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汗液气味和某种……她从未闻到过的气味。
那气味让她体内的星骸核心微微发热。
“目标在附近。”夜莺按下耳麦,用德语低声报告,”他的屏蔽手段超出预期。我需要调整战术。”
耳麦中传来深空矿业指挥官的声音:”要不要放弃?”
“不。”夜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他跑不了。屏蔽了声波,还有气味。我追踪气味。”
她从屋顶跳下,如同一只无声的黑豹,落在了陈渊消失的那片工地上。
落地瞬间,她的鼻腔捕捉到了那股奇异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体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细胞内部的气息。那种气息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微型恒星,散发着不属于碳基生物的热度。
零点能。
她顺着气味前进,步伐从猎者的无声切换为追踪者的专注。气味很淡,但足够她追踪。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几乎是多余的——但她的鼻子,加上她体内那块深空矿业植入的星骸碎片,构成了一个比声波定位更原始但也更可靠的追踪系统。
气味引导她穿过了施工区的外围,进入了一片未完工的地下车库——
然后消失了。
不是气味淡了——是气味环绕了她。
夜莺僵住了。
她发现那股气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地面、墙壁、天花板、每一柱子、每一块楼板,全部散发着那股零点能的气息。
他不是消失了。
他是把自己变成了整栋建筑。
夜莺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恐惧,她被改造时就被剥离了恐惧中枢。而是——
困惑。
她的处理系统无法理解当前的状况。声波定位失效,嗅觉追踪失效,目标似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这超出了她的作战经验范围——在深空矿业的训练中,她被教导的是”发现、追踪、猎”,而不是”被一个物理学疯子用整栋楼当隐身衣玩捉迷藏”。
就在她困惑的这三秒——
一声轻响。
来自头顶。
夜莺本能地侧身——但这次,她的反应速度不够了。
陈渊从七米高的横梁上纵身跃下,双脚精确地踩在了夜莺的肩膀上。100倍体质的冲击力瞬间将她砸进了地面——混凝土地板在两人脚下碎裂,形成一个半米深的坑。
夜莺的肩胛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但她没有叫。
深空矿业在改造她时,也切断了她的痛觉中枢。
她用完好的左手反手一抓——指尖嵌入了陈渊的小腿。15倍常人的握力在他的胫骨上留下了五道血痕。
陈渊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他反而向前压低身体,右手扣住了夜莺的喉咙,左手按住了她的口——准确地说,按在了她腔内那块星骸碎片的正上方。
他感觉到了。
在她的腔深处,有一颗微小的蓝色光点正在疯狂跳动——那是深空矿业植入的星骸增强核心,只有0.003克,但它是夜莺一切超凡能力的源头。
取出它,夜莺就会变回一个普通人。
但取出它的过程——
“逆火,取出那块碎片需要什么条件?”
‘星骸碎片已经被深空矿业用一种半有机半无机的膜层封装,与她的腔组织融合在了一起。强行取出会导致碎片自毁——膜层内有一个量子自毁机制,一旦检测到外力入侵,就会触发量子退相,碎片会在0.001秒内化为普通尘埃。’
“那怎么取?”
‘你需要用共振。不是物理共振——是量子共振。你的零点能核心可以发出与星骸同频的量子振荡波,让碎片自发地与封装膜层脱离。就像两个同频的音叉靠近时,会自发地同步振动——你只需要让碎片”愿意”离开。’
“让它’愿意’离开?一块石头还会挑主人?”
‘星骸不是石头。它是高维物质,有微弱的……倾向性。你可以理解为,它更愿意待在一个”容纳度”更高的载体中。而你——作为半守望者——对星骸的容纳度远超一个基因改造战士。’
陈渊看着身下的夜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那是深空矿业改造的副产物,视网膜被替换成了仿生光学器官。但此刻,那双非人的眼睛里,陈渊看到了一种他没预料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迷茫。
一个被改造了基因、切除了痛觉和恐惧、植入外星碎片、变成人工具的年轻女人——她可能甚至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
“你叫什么?”陈渊问。
夜莺没有回答。她的左手仍然嵌在他的小腿里,但握力在减弱——不是因为肩胛骨的断裂让她无力,而是因为……她犹豫了。
深空矿业的训练大纲里没有”犹豫”这个选项。
“我叫陈渊。”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我不是你的敌人。深空矿业才是。”
夜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没有……敌人。”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台很久没用过的机器,”你只有……目标。”
“那你现在是什么?目标?”
“……不知道。”
陈渊看到了——她眼中那抹迷茫在扩大,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深空矿业给了她速度、力量和感知,但没有给她自我。她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刀,砍完人之后连自己都会被刀刃割伤。
“我要取走你体内的星骸碎片。”陈渊说,”取出之后,你会失去超凡能力。深空矿业的自毁机制也会失效——因为没有能量源了。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
夜莺的瞳孔微微放大。
“普通人……”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种从未尝过的食物。
“你有权选择。”陈渊说,”我也可以不取——但那样的话,深空矿业随时可以通过碎片追踪到你,你也永远无法摆脱他们。”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工地的白噪音仍在持续,像一首无字的安魂曲。
“取吧。”夜莺闭上了眼睛,”我不想再……听话了。”
陈渊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她口的位置。掌心的八面体图案亮起了微弱的蓝光——那是他体内的星骸核心在与夜莺体内的碎片共振。
一种温暖的感觉从掌心扩散开来——不是灼热,而是像冬里握住一杯热可可的那种温度。
夜莺体内的星骸碎片开始颤动。
它”感知”到了陈渊体内那个更大的、更纯净的同类——一个容纳度更高的载体。就像一滴水感知到了大海的方向,它开始自发地脱离封装膜层,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沿着量子共振的路径,缓缓向陈渊的掌心移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内,夜莺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她的肌肉密度在降低,心率从412次/分骤降到了正常的72次,体温从38.7度降到了36.5度。那双发出荧光的仿生眼睛也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
棕色的、普通的、略带疲惫的人类眼睛。
碎片脱离了。
0.003克的星骸,从夜莺的腔中飞出,如同一颗微小的蓝色萤火虫,飘入了陈渊的掌心。
八面体图案的蓝光更亮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陈渊低头看着掌心——星骸碎片已经与他的核心融合了。加上之前的0.002克,他体内的星骸总量达到了0.005克。距离0.01克的屏蔽系统升级需求,还差0.005克。
但加上天衡仓库里那块”会唱歌的石头”——
够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脚边的夜莺。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超凡能力,蜷缩在碎裂的混凝土地面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痛觉。
肩胛骨断裂的剧痛、小腿肌肉的痉挛、以及全身上下数不清的陈旧伤疤——那些在改造手术中被痛觉中枢屏蔽掉的伤痛,此刻全部苏醒了。
“很痛。”她低声说。
“我知道。”陈渊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但痛是好事。痛说明你活着。”
夜莺抬头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陌生。
“你为什么不我?”
“因为你不是敌人。”陈渊站起身,”你是证人。深空矿业的方舟计划——你知道多少?”
夜莺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宿主!’ 【逆火】的声音骤然炸响,’天衡北京站方向——方砚发出了紧急信号!’
陈渊的脸色剧变。
“什么信号?”
‘遇袭。有人比你们先到了仓库。’
陈渊拔腿就跑。
身后,夜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
“方舟……”她的声音被夜风吞没,”方舟已经启动了。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