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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渊这辈子跑过很多次步。

小学时被校霸追着跑,中学时被教导主任追着跑,大学时被债主追着跑——他的人生前二十三年基本就是在”被追”中度过的。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特长不是物理,而是逃跑。

但今晚的跑,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是被人追,这次是追人。

更准确地说——是追去救人。

陈渊以全速冲过长安街,在空旷的凌晨北京上演了一出”煤二代狂飙”。他的步频达到了每分钟280步——这个数字对普通人来说是百米冲刺的极限,但对他来说只是”慢跑”。100倍常人的体质让他可以用30公里/小时的速度持续奔跑而几乎不感到疲劳。

问题是,天衡北京站在朝阳区建国路88号,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4.7公里。

以30公里/小时的速度,需要九分钟。

“逆火,我能在五分钟内到吗?”

‘将速度提升到56公里/小时即可。但这意味着你的步幅会超过2.5米,落地冲击力约为常人的80倍——请注意脚下的路面,北京的路政质量并不能保证每一块地砖都承受得住半吨的冲击力。’

“北京的路不行?”

‘北京的路没问题。是你的腿有问题——你太重了。100倍体质意味着你的肌肉密度远超常人,总体重约180公斤。以56公里/小时的速度奔跑,每一步对地面的冲击相当于一头小象从一米高处跳下来。’

“小象?”

‘一头刚出生的亚洲象幼崽,大约90公斤。你每一步的冲击力相当于两头幼象同时落地。’

“……我选择绕路。绕开所有有地砖的路面,只走柏油路。”

‘明智的选择。’

陈渊调整路线,沿长安街东侧的柏油路面全速奔跑。凌晨四点半的北京,长安街上只有零星的夜班出租车和环卫车。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一个人影以不可能的速度从车窗外掠过,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打滑。

“——刚才那是啥?!”

出租车司机揉了揉眼睛,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大半夜的,见鬼了……”

他绝对想不到,刚才掠过的那个”鬼”,体重180公斤,怀里还揣着0.003克外星物质,正赶着去拯救世界。

四分四十八秒后,陈渊停在了建国路88号门前。

这是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写字楼,门脸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这恰恰是天衡选择这里的原因。越是引人注目的建筑越不适合做秘密据点,而一栋让你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的写字楼,才是最好的伪装。

但此刻,这栋”平平无奇”的建筑一点也不平淡。

大堂的玻璃门被炸碎了,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门口横着一具身体——不是尸体,是一个昏迷的天衡队员,口的防弹衣被高频切割痕迹划开了三道口子,渗着血。

陈渊蹲下检查——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伤口整齐如切,边缘有轻微的烧灼痕迹。

高频振动刀。

“晨星小队。”陈渊站起身,目光变冷。

‘据夜莺体内提取的深空矿业作战数据,”晨星”小队是深空矿业的正面强攻编组,编制三人,代号分别为”盾””矛””眼”。三人均经过第三代基因改造,综合战斗力远超夜莺。’

“第三代?夜莺是第几代?”

‘第二代。第一代是纯物理增强——力量和速度的提升,但没有特殊感知能力。第二代增加了声波定位和痛觉剥离。第三代——’

“第三代怎么了?”

‘第三代保留了痛觉,但植入了”服从芯片”——他们不会犹豫,不会叛变,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停止执行命令。他们是完美的士兵。’

“完美的士兵。”陈渊冷笑,”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士兵,只有被剥夺了选择权的人。”

‘你的同理心令人感动,但建议先解决眼前的威胁。方砚的紧急信号已经中断了四分五十二秒。’

“走。”

陈渊跨过碎玻璃,冲进了大堂。

天衡北京站的内部结构,从外面看是六层写字楼,实际上地下还有三层。地上一二层是伪装用的正常办公区,地上三层以上是安全屋和装备库,地下一层是审讯室,地下二层是数据中心,地下三层——

是绝密仓库。

000号石头就在那里。

陈渊沿着楼梯飞速下行。电梯已经瘫痪了——深空矿业入侵时第一步就是切断电力。应急照明系统靠独立电池供电,走廊里只有昏暗的红色应急灯,把一切染成了血色。

地下一层,空无一人。

地下二层,两扇防火门被暴力撕开,金属门框扭曲变形,像被一只巨手揉过的锡纸。数据中心的服务机柜横七竖八地倒着,硬盘被尽数拔走——深空矿业顺手牵羊了天衡的数据。

“。”陈渊咬牙继续下行。

地下三层的楼梯口,他遇到了第一个”晨星”。

准确地说——是第一个”晨星”遇到了他。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堵在楼梯口像一堵墙。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不是涂了什么,而是骨骼被替换后的副产物。钛合金骨架撑起了远超常人的体型,也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紧紧绷在金属上的薄膜。

代号”盾”。

陈渊冲到转角时,几乎撞上了他。

两人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对视。

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服从芯片不允许他有表情。他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空洞、净、没有灵魂。

陈渊却笑了。

“大个子,让一下,你挡路了。”

盾没有让。

他抬起右拳——那只拳头有陈渊脑袋那么大——以大约1.5倍常人的速度朝陈渊的面门砸来。

速度不快?

不,1.5倍常人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够致命了。但对陈渊来说——

太慢了。

陈渊侧头避开拳头,同时右手按在了盾的腹部。

共振。

频率:437.2赫兹——钛合金的固有共振频率。

盾的钛合金骨架在他体内开始剧烈震动。不是外部的物理冲击——是从骨头内部产生的共振。就好像有人在他的每骨头里都放了一把音叉,同时敲响。

盾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物理性的颤抖。他的钛合金骨架与肌肉组织的连接处开始松动,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试图出拳,但手臂的骨骼已经无法精确传导力量——拳头偏了三十度,砸在了墙上,打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你的骨头很硬。”陈渊的手掌仍然按在他腹部,持续输出共振波,”但硬的东西最怕共振。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共振不跟硬度较劲——它跟频率较劲。你越硬,你的固有频率越单一,我就越容易找到它。”

盾的膝盖软了。

两米高的巨汉像一座被抽掉钢筋的大楼,轰然跪倒。

陈渊收手,跨过他的身体,继续下行。

身后,盾趴在地上,钛合金骨架还在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那是一种金属疲劳的声音,像一口被敲了太多次的钟,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音色了。

‘战斗评价:A+。利用对手的增强改造反向克制,效率极高。’

“别夸了,还有两个。”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更窄、更暗、更压抑。

应急灯在这里也坏了,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绝密仓库的方向——透出的一道蓝白色闪光。那道光在以某种规律的节奏闪烁,像心跳。

000号石头。

它在感应到了什么——也许星骸碎片的接近,也许单纯的危险——正在发出比以往更强的脉冲。

走廊的中段,陈渊遇到了第二个人。

这个人不像盾那样堵路——他几乎不存在。

陈渊的脑域感知首先捕捉到了异常:身后的空气中有一丝极微弱的扰动,像是有人把一把极细的刀从空气中划过。

高频振动刀。

他本能地侧身——一道银光从他的左耳旁掠过,近到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气流拂过耳廓。

如果他的反应慢0.01秒,左耳现在已经在地上了。

代号”矛”。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陈渊身后的阴影中显现——不是隐身,是太快了。矛的速度大约是常人的12倍,比夜莺还快,而且他的武器是两把高频振动刀,刀刃以每秒四万次的频率振动,能切割已知的任何金属和非金属材料。

包括骨头。

矛没有废话——服从芯片不允许他说话。他直接发起了第二波攻击,双刀如旋风般斩向陈渊的脖颈和腰腹。

陈渊后撤两步,躲开了第一刀,但第二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战术服被切开一道三十厘米的口子,皮肤表面渗出一条细血线。

“快。”陈渊评价道,”但不够聪明。”

矛继续攻击。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每一刀都精准、致命、不留余地。但每一刀都差了那么一点——不是矛的精度不够,而是陈渊的脑域感知让他在刀出手之前就预判了轨迹。

问题是——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矛的速度太快了。

12倍常人的速度意味着矛每秒可以出刀6到8次,而陈渊的极限反应速度大约是常人的15倍——也就是说,他能看到矛的出刀动作,但余量极小,稍有失误就是致命的。

‘建议不要与矛近身缠斗。他的速度优势在狭窄走廊中被最大化,而你的力量优势因为空间限制无法充分发挥。’

“我知道。”陈渊又躲了一刀,刀锋切断了三头发,”给我三秒。”

他后退,再后退,背部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矛追了上来——双刀高举,准备终结。

就在这一瞬间——

陈渊双手同时拍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共振。

但这次不是针对钛合金——而是针对钢筋混凝土。

频率:18.4赫兹。

这是混凝土的固有共振频率。但18.4赫兹还有另一个名字——

恐怖频率。

18.4赫兹是人类眼球的自然共振频率。当声波以这个频率传播时,人的眼球会产生微小的振动,导致视觉中出现”灰色的人影”——这就是绝大多数”见鬼”体验的科学解释。

陈渊不是在召唤鬼。

他是在让整条走廊变成一个巨大的恐怖频率发射器。

墙壁开始震动。

不是肉眼可见的摇晃——而是一种更底层的、直达骨髓的颤栗。混凝土中的每一颗砂粒、每一钢筋、每一个水分子都在以18.4赫兹的频率振动,产生了一片覆盖整条走廊的次声波场。

矛的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振动影响了他的身体——12倍速度的肌肉足以抵抗次声波的物理冲击。而是因为——

他的眼睛出问题了。

双眼球在次声波场中开始共振,视觉出现了严重的畸变。走廊的轮廓变得模糊,光线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眼前出现了无数灰色的幻影——

他看不到陈渊了。

在他的视野中,整条走廊都变成了灰色的鬼影,每一个鬼影都在移动,每一个都像是一个人形——但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眼球共振产生的幻觉。

对于一个依赖视觉进行精确打击的刀客来说——

瞎了,就废了。

陈渊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在矛的视觉被完全扰的三秒内,陈渊冲上前,一拳砸在了矛的太阳上。100倍体质的拳头结合了精确的共振频率——这一拳不是蛮力,而是以矛颅骨的固有频率击出的。

矛的头骨没有碎——但他的大脑在颅腔内遭受了剧烈的震荡,如同一个被摇晃了三十秒的鸡蛋。蛋黄碎了。

矛倒下了。

昏迷,但还活着。

‘战斗评价:S。利用环境共振克制速度型对手,精彩。’

“少废话,最后一个呢?”

‘”眼”就在仓库里。他比前两个更危险——不是战斗力更强,而是他的感知能力可以让整个小队协同作战。现在盾和矛都被你解决了,眼失去了协同对象,战斗力会大幅下降。但——’

“但什么?”

‘但他在仓库里。和000号石头在一起。和方砚在一起。’

陈渊的瞳孔骤缩。

他开始跑。

仓库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炸开的——是被某种精确的切割工具打开了,切口光滑如镜。陈渊冲进去的瞬间,第一眼看到的是方砚。

方砚靠在仓库的角落里,左臂耷拉着——脱臼了。右手握着一把92式,枪口对准仓库中央,但手在抖。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方砚!”

方砚听到了他的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痛到极致的人没有精力惊讶。

“第三个……在石头旁边。”他抬手指向仓库深处。

陈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仓库的中央,一个密封的透明容器矗立在展示台上。容器里注满了氟化液,液体中浸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石头。

石头在发光。

不是TX-009那种蓝光——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光,像是把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黑暗浓缩成了一块实体。石头的表面有纹路在流动,不是雕刻的纹路,而是四维结构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像一片永远不会停止变化的分形涟漪。

000号石头。

而石头的容器旁边,站着”晨星”小队的最后一个成员——代号”眼”。

眼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面容平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如果走在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陈渊的脑域感知告诉他——这个人的大脑活动强度是常人的40倍。

40倍。

不是思考速度——是信息处理量。他的大脑同时在处理至少四十条感知流:视觉、听觉、触觉、以及某种陈渊无法辨识的量子感知频道。他的脑部植入的微型量子雷达正在以每秒200次的频率扫描周围环境,半径200米内的一切——心跳、呼吸、体温、电磁辐射——全部在他的实时监控之下。

他知道陈渊进来了。

他知道陈渊的心率、体温、以及体内零点能核心的脉动频率。

他知道陈渊已经解决了盾和矛。

他全都知道。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不需要动。

眼缓缓转向陈渊,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陈渊在这场战斗中看到的第一个”晨星”成员的表情——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物理系法师。”眼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夜莺说你很特别。我看不然。”

“哦?”陈渊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贸然前进,”你觉得我不特别?”

“你的手段很特别——共振、声学隐身、环境控。这些都很聪明。”眼的量子雷达扫描过陈渊全身,”但你的弱点很明显——你太依赖感知了。你的脑域感知让你能’看到’一切,但如果你看不到呢?”

眼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

仓库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不是断电——是眼用植入的量子扰器精准摧毁了仓库内所有的电子设备。应急灯、监控摄像头、温湿度传感器、甚至容器上的电子锁——全部在一瞬间报废。

仓库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不是”很暗”——是绝对的黑暗。零光子。在这个深度、这个密闭空间里,没有任何光源可以穿透。

陈渊的视觉被完全剥夺了。

“现在,”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位置不断变化——他在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式经过了精心计算,每一步都踩在陈渊脑域感知的盲区边缘,”你的感知还有用吗?”

陈渊闭上了眼睛——虽然在绝对黑暗中,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

“逆火,我能定位他吗?”

‘困难。眼的量子雷达让他能实时感知你的位置,但他的移动模式经过反侦察训练,你的脑域感知只能捕捉到他的大致方向——误差约正负五米。在仓库这种密闭空间中,五米的误差意味着你可能完全搞错方向。’

“那就不要用感知。”

‘什么?’

“他说我太依赖感知——那我就不用感知。”

陈渊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

他关闭了脑域感知。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故意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他看不见,而是因为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去”看”。

什么方式?

共振。

他不需要感知眼的位置——他只需要让整个仓库变成自己的感知延伸。

陈渊蹲下身,双手按在了仓库的地面上。

这一次,他不是在针对某种特定材料进行共振——他是在对整个空间进行一次全频段扫描。

原理很简单:每一个物体——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都有自己独特的共振频率。一个人站在地面上,他的体重、肌肉密度、骨骼结构、甚至心跳,都会微妙地改变脚下地面的共振特性。就像一张鼓面上放了硬币,敲击时硬币所在位置的音色会与其他位置不同。

陈渊把整个仓库的地面当成了鼓面。

他发出一个覆盖全频段的共振脉冲——从0.01赫兹到100000赫兹,一个不落。

脉冲波从他的双手扩散出去,穿透地面,覆盖了整个仓库的每一寸空间。然后,反射波回来了——成千上万条反射波,每一条都携带着它所经过路径上的一切信息。

陈渊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全部反射波的解析。

他”看到”了仓库。

不是用眼睛——是用共振。

他看到了展示台、容器、000号石头、靠在角落的方砚——

以及眼。

眼正在向他靠近,距离4.7米,位置——左前方三十度。

他正在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把小型脉冲枪——不是致命武器,但足以瘫痪一个人的神经系统。

“找到了。”

陈渊睁开眼睛——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嘴角上扬了。

他迈出了精准的一步。

这一步踏在地面的特定位置上,产生了一个频率恰好等于42.7赫兹的振动——这是眼颅骨的固有频率(经过共振扫描测算得出)。

声波从脚下出发,沿着地面和墙壁传播,在0.02秒内抵达了眼的位置。

眼的头骨开始共振。

效果不是疼痛——而是眩晕。剧烈的、天旋地转的、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眩晕。就像被人按着头塞进洗衣机转了三十圈。

眼的量子雷达还在工作——但雷达传回的数据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了。40倍的信息处理量在眩晕面前毫无意义——你可以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GPS,但如果你在呕吐,你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哪。

脉冲枪走火了。

一道蓝色电弧从枪出,击中了天花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闪光。

闪光只持续了0.1秒。

但对陈渊来说——够了。

0.1秒的视觉,结合共振扫描构建的空间模型,足以让他精确定位眼的每一个关节。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陈渊已经站在了眼的面前。

右手扣住他的腕——一扭,脉冲枪落地。

左手掐住他的咽喉——不是为了窒息,而是为了精准定位颈动脉的脉冲点。一个精确的按压——

眼的意识在一瞬间断电了。

不是昏迷——是颈动脉窦反射导致的一过性脑缺血。通俗地说,就是被人按了”重启键”。

眼软倒在陈渊怀中。

陈渊把他轻轻放在地上——他没有任何一个”晨星”成员。不是不想——是没必要。这些人都是深空矿业的工具,不是主人。了工具没有意义,不如留着当证据。

“方砚。”陈渊转向角落,”你可以出来了。”

黑暗中,方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狼狈:”我很想出来,但我的手电筒也被量子扰器烧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跟我走。”

陈渊走到容器前,双手握住了000号石头的外壁。

氟化液冰凉刺骨,但他的零点能核心自动调节了手掌的温度——他感觉不到冷。

“逆火,我要取出石头了。你说它会让触碰者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死亡的时刻。”

‘是的。但你的脑域开发程度足以抵抗四维信息冲击,幻觉最多持续三到五秒。’

“三到五秒。”陈渊深吸一口气,”那就三到五秒。”

他打碎了容器。

氟化液倾泻而出,浇湿了他的双脚。石头的表面暴露在空气中,蓝黑色的纹路疯狂涌动——

陈渊伸出手,握住了000号石头。

幻觉来了。

不是循序渐进的——是一瞬间铺天盖地的。

陈渊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白色。无限延伸的白色。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未来的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条更硬朗,眼神中有一种陈渊不具备的东西——

冷漠。

绝对的、彻骨的、不夹杂任何人类情感的冷漠。

“你不该来这里。”未来的陈渊说,声音冰冷如铁。

“这是我的幻觉,我想来就来。”陈渊回答,”你是谁?”

“我是你。”

“你是我?那我是谁?”

“你是错误。”

未来的陈渊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把由纯粹的光构成的武器——量子长矛。矛尖对准了陈渊的口。

“人类不应该拥有这种力量。”未来的陈渊说,”你越狱的结果,不是自由——是毁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活过那个未来。”

长矛刺来——

陈渊没有躲。

不是来不及——是选择不躲。

长矛停在了他口前一厘米的位置。

“你为什么不躲?”未来的陈渊皱眉。

“因为你是幻觉。”陈渊平静地说,”你不是真正的未来——你只是我的恐惧。我怕越狱会害死人类,所以你出现了。但恐惧不是理由——它只是路标。告诉我前面有危险,但不告诉我该不该走。”

“这条路会死很多人。”

“不走这条路,全人类都是囚犯。”

“你凭什么替全人类做选择?”

陈渊笑了。

“我没替任何人做选择。我只替自己选——我选择越狱。其他人想跟,欢迎;想留,不送。”

他伸手推开了长矛。

幻觉碎裂。

陈渊回到了现实。

手中握着000号石头,掌心的八面体图案与石头的纹路交相辉映,蓝光在他指缝间流淌。

幻觉持续了——2.7秒。

比逆火预估的最短时间还快。

“我没事。”他低头看了看石头,”这块石头,0.008克星骸。加上我体内的0.005克——总共0.013克。够了。”

方砚终于摸黑走到了他身边,借着石头微弱的蓝光,看到了陈渊的脸——苍白,但眼神清亮。

“你刚才——”方砚犹豫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陈渊把石头揣进兜里,”一个不想让我走到终点的自己。”

方砚沉默了两秒。

“每个做大事的人都会遇到那个自己。”他说,声音粗粝,”我的那个自己,让我当了二十三年缩头乌龟。”

“那你现在呢?”

方砚用完好的右手把脱臼的左臂狠狠一顶——骨头复位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如枪响。

“现在不当了。”

回程比来时快。

方砚叫来了天衡的备用车辆——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陈渊把昏迷的夜莺塞进后座,自己坐副驾驶,方砚开车。

“你那辆帕萨特是不是被炸了?”陈渊问。

“那是我私人的。”

“那这辆呢?”

“公家的。”

“……我车的维修费能报销吗?”

“不能。你是编外人员。”

“我救了你的仓库。”

“我的仓库已经被你炸了一半了。”

“那是深空矿业炸的!”

“你共振震塌了承重墙。”

“……那是战术需要。”

方砚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只在蓝光昏暗中一闪而过。

凌晨五点四十分,陈渊的别墅。

车库比他离开时更乱了——零点能提取实验留下的焦痕还在,地面被炸出的坑也没填,液氶机组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像喝醉了的冰箱。量子计算机的外壳被熏成了黑色,但指示灯还亮着——还在运行。

“逆火,组装屏蔽系统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流程:6小时12分钟。’

“倒计时呢?”

‘剩余4小时17分钟。’

陈渊闭眼。六小时对四小时。时间不够。

“有没有加速办法?”

‘有。让零点能核心全功率运行,用超频方式将组装速度提升至1.8倍。预计可将时间压缩至3小时28分钟。’

“代价呢?”

‘超频状态下,你的身体会承受持续性的零点能内压。体细胞将以每秒约三百万个的速度死亡和再生交替进行。你的体表温度会维持在39至42摄氏度之间,皮肤会出现周期性的裂纹和愈合。主观感受——’

“主观感受怎样?”

‘据我的数据库类比,大约相当于同时经历严重烧伤、骨折和偏头痛,持续三个半小时。’

“就这?”陈渊居然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多可怕呢。我高考数学43分被我爸追着打了三个小时,那个才叫疼。”

‘……你的疼痛参照系非常有问题。’

“少废话,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是陈渊这辈子最长的三个半小时。

他把000号石头放在工作台上,开始用共振剥离其中的星骸核心。0.008克的高维晶格从石头中一颗颗浮出,像萤火虫在黑暗中起舞。然后,他将这些晶格与自己体内的0.005克星骸同步,构建一个八面体拓扑的屏蔽壳。

屏蔽壳的原理并不复杂——它是一个四维的”幕布”,覆盖在别墅上空,让月球的高维扫描波绕行而过。就像在瀑布中撑开一把伞,水从伞面两侧流过,伞下滴水不沾。

但”撑伞”的过程——极其痛苦。

每嵌入一个星骸节点,陈渊体内的零点能核心就要输出一次高强度的脉冲。脉冲经过他的神经系统传导到全身,像一道道看不见的闪电,劈在每一神经纤维上。

第一个小时,他只是流汗。大汗淋漓,衣服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二个小时,他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不是外伤,是细胞在零点能冲击下反复死亡和再生的可见痕迹。裂纹从掌心开始,蔓延到手臂、口、脖颈。每一道裂纹都只存在零点几秒就被新生细胞填平,但下一秒又会在同样的位置裂开。

方砚站在车库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想帮忙,但帮不上。这是陈渊一个人的战斗——一场发生在肉体内部的、肉眼不可见的战争。

“你不进去?”夜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失去星骸核心后,她的身体正在经历剧烈的戒断反应,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在缓慢重启。

“帮不上。”方砚说。

“你担心他?”

方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车库里那个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停下双手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第三个小时。

陈渊的体温飙升到了41.8度。他的视线模糊了,手指不太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把星骸晶格放错位置——如果放错,整个屏蔽壳的拓扑结构就会崩塌,前功尽弃。

‘宿主,你的身体指标接近危险阈值。建议休息。’

“不能停。”陈渊的声音嘶哑如砂纸,”还差——最后一个节点。”

他的手在发抖。掌心的八面体图案已经亮到了几乎刺目的程度,蓝光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车库。

最后一个星骸晶格悬浮在工作台上方,微微旋转。

陈渊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它——

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按入了屏蔽壳的最后一个拓扑节点。

“咔。”

一声轻响。

极其微弱的、像拼图最后一块归位时的那种”咔”。

蓝光从车库中央爆发——

然后,安静了。

一切安静了。

屏蔽壳在别墅上空展开——一个半径五十米的球形四维屏障,肉眼不可见,但在陈渊的感知中清晰如一颗新生的星球。它安静地悬浮着,把整栋别墅包裹在一片四维的褶皱中。

从月球的角度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块普通的地面。

一个普通的煤二代的普通别墅。

陈渊趴在工作台上,一动不动。

方砚冲了进来。

“陈渊!”

沉默。

方砚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然后,陈渊的脸从工作台后面缓缓抬起来。

满脸是汗。满脸是血——从皮肤裂纹中渗出的、已经凝固的血。头发像被电击过一样竖立。眼睛布满血丝。

但他在笑。

“方组长,”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仓库……我这次没炸。”

方砚看着他的惨状,又看看完好无损的车库,张了张嘴——

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二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值得笑的事情。

“你没炸。”方砚说,”但你把自己炸了。”

“小事。”陈渊试图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给我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再生一下就好了。”

“你再说什么?”

“细胞再生。我现在的恢复速度大约是常人的……”他低头算了算,”八十七倍。十分钟后又是一条好汉。”

方砚看着他,又看看夜莺,又看看车库中央那台被熏成黑色但仍在忠实地运行的量子计算机。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指示灯正在安静地闪烁。

系统在线。屏蔽有效。剩余时间:00:00:00。

扫描波已经过了。

就在刚才——陈渊完成屏蔽壳的同一秒——月球的高维探测波掠过了北京上空。那道不可见的光幕从天空中缓缓降下,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抚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别墅上空,被四维屏障无声地分流,绕了过去。

什么都没检测到。

典狱长的眼睛,被一个煤二代用0.013克外星石头和三个半小时的满级痛苦,给蒙上了。

陈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库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不是他弄的,是别墅老旧的自然裂缝。但此刻,那道裂缝在他眼里像是天空中的一条银河。

“逆火。”

‘在。’

“我们活下来了?”

‘暂时。’

“暂时就够了。”陈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还没褪去,”活一天赚一天。今天——赚大了。”

方砚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点上。烟雾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中缭绕上升。

“陈渊。”

“嗯?”

“你那个——”方砚斟酌了一下措辞,”越狱计划。还需要什么?”

陈渊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问这个嘛?”

“我等了二十三年。”方砚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如水,”总不能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开头。”

陈渊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需要同伴。”他说。

方砚低头看着那只手——满是血痂和新生皮肤的、惨不忍睹的手。

他犹豫了零点五秒。

然后握住了它。

“成交。”

车库外面,北京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到了。

而月球的另一面,在典狱长系统的核心数据库中,一条记录被自动归档——

北京区域扫描结果:无异常。

扫描精度:标准级。

备注:建议提升扫描精度至深度级。原因——该区域在扫描通过后0.003秒,出现了一次不可解释的微小时空涟漪,持续时间不足0.001秒,未达到警报阈值。

处理意见:存档观察。

优先级:低。

在典狱长的算法中,”低优先级”意味着——下次检查,大约在六个月后。

六个月。

陈渊赢得了六个月的喘息时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拼命组装屏蔽系统的那三个半小时里,远在地球另一侧的阿尔卑斯山深处,深空矿业的地下金库中,那具守望者的遗骸——

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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