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姜予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律师发来的消息:“三个人的刑事部分已经移送检察院了,下周二第一次庭前会议,民事赔偿部分,三个家庭一共愿意出六十万,要求你这边出具谅解书,我的建议是不要谅解书,六十万不够,可以继续往上谈,你什么意见?”
姜予回了两个字:“不要钱。”
三秒钟后,方律师回复:“明白了,那就走到底。”
姜予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
纪时的课桌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人问他数学题,有人问他之前在职高吃什么食堂,有人夸他字好看,还有人问他腿怎么伤的,被林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拍走了。
纪时坐在人群中间,被围得密不透风。
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绷。
林鹿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姜予桌前,双手撑在她课桌上,压低声音:“姜予姜予姜予,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纪时,好乖啊,我刚才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什么都行,我说你总有最喜欢吃的吧,他想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红糖糍粑。”
林鹿的眼睛亮晶晶的:“红糖糍粑!你不觉得这个爱好很可爱吗?一个十七岁的男生的最爱是红糖糍粑!像小学生一样!”
姜予看着她,没说话。
林鹿又说:“而且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陆辞!就是那个陆辞,刚才在我旁边,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红油抄手,我问他说什么,他说他应该也会喜欢红油抄手,红糖糍粑太甜了,红油抄手咸的,比较保险。”
林鹿双手一摊:“这人在说什么,他跟纪时说过话吗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人家的口味了,而且重点是他居然观察到了,陆辞,那个上课睡觉下课也睡觉的陆辞?”
姜予的目光穿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座位上。
陆辞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银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看起来在睡觉。
但姜予注意到,他的耳朵朝向的方向,是教室前面,纪时坐的那个方向。
姜予收回目光,对林鹿说:“你管好你的体委工作就行。”
林鹿瘪了瘪嘴,正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姜予让纪时在教室等着,她去食堂打饭回来。
纪时本来说“我能自己去”,姜予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姜予走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宋时予在整理班务志,陆辞趴在他自己的桌子上,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纪时坐在座位上,翻着数学课本。
他已经看到了第三章,比课堂进度快了将近两个单元。
他看书的习惯很奇怪,不看正文,先看习题,从习题倒推哪些是重点,再用红笔在正文里圈出来。
这个方法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因为没有老师教过他,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你看书的方式不太一样。”
纪时抬头,发现宋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子旁边。
班长大人手里拿着班务志,低头看着他摊开的课本,目光落在他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些内容上。
“效率很高。”宋时予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评价一份作业,“忽略次要信息,直接抓考点,职高没人教你,你只能自己琢磨出这个方法?”
纪时愣了一下。
“……嗯。”纪时点头。
宋时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班务志夹在腋下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数学确实好,但英语语感偏弱,转学之后英语可能会往下掉,我英语笔记可以借你抄,我放在第三排第二个抽屉,你自己拿。”
说完就走了。
纪时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姜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她把其中一个放在纪时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两份菜,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一碗番茄蛋花汤,米饭压得很实。
纪时打开自己那份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他盯着菜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姜予。
“有红糖糍粑吗?”他的声音很小,带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试探。
姜予正在拆自己的筷子,闻言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另一个保温袋的底层抽出一个一次性饭盒,打开盖子,推到纪时面前。
四块红糖糍粑,炸得金黄,上面撒了黄豆粉,红糖浆从最上面那块往下淌,黏稠得像琥珀。
纪时的眼睛亮了一下。
傻乎乎的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把那盒糍粑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糍粑被炸得外酥里糯,红糖浆沾在他嘴角上,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林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趴在纪时桌子旁边,盯着他吃糍粑的样子,转头对姜予做口型:“他好可爱。”
姜予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没理她。
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桌子上爬起来了。
他慢悠悠地晃到纪时桌子旁边,看了一眼那盒糍粑,又看了一眼纪时嘴角没舔净的红糖,忽然开口:“你下次可以试试红油抄手。”
纪时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糍粑,含糊地“嗯?”了一声。
“糍粑太甜了,吃多了腻。”陆辞把手在兜里,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纪时,目光落在窗外的场上。
“红油抄手,微辣,加醋,你大概率会喜欢。”
说完就走了。
纪时嚼着糍粑,看着陆辞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宋时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陆辞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班务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瞬,在写“请假记录”那一栏的时候,不小心把“陆”字多写了一横。
他没有改,直接往下写。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纪时不用去,一个人待在教室里。
他正在补英语笔记,宋时予的笔记确实好用,每个语法点都标了序号,例句也选得很典型,他能看懂。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姜予提前回来了,抬起头。
女生穿着校服,校服上别着学生会的徽章。
她长得很高,比纪时高半个头,五官偏冷,眼神像冬天的湖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
她的信息素是白茶味的,很淡,但存在感极强,纪时闻到的那一刻,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纪时?”她问,声音也冷。
纪时点头。
女生走进来,在他前面一排的椅子上坐下,把腿翘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纪时桌上,是一份处分通知。
抬头写着锦城一中学生会纪律处分建议书,被处分人的名字是姜予。
纪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姜予上周五让人去职高调监控,动用了她父亲的关系网,这件事被学生会纪律委员会知道了。”女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学校不禁止学生维护自身权益,但动用校外关系预校内事务,违反了学生会的内部规定。”
她把处分通知往前推了推:“下周三下午四点,学生会纪律委员会听证会,姜予需要出席,你是这个案子的核心当事人,也需要到场。”
纪时盯着那张纸,手指攥紧了笔。
“你是谁?”他问。
女生站起来,把学生会徽章正了正:“沈清许,学生会副主席。”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纪时。
她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目光落在纪时腿上的石膏上时,有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你转学过来之前,职高那边有人给学生会写了匿名举报信,说你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转学资格。”沈清许说,“信被我拦下了。”
纪时抬头看她。
沈清许没有解释为什么。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纪时桌上,然后离开了。
纪时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职高的事还没完,有人不想让你好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姜予回来的时候,纪时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笔记,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姜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拇指的指甲在食指侧面反复地掐。
“怎么了?”姜予问。
纪时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没事,等你回来吃饭。”
姜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她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红烧排骨换成了一盘糖醋鱼,蒜蓉西兰花换成了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换成了玉米排骨汤。
红糖糍粑还在。
新炸的,红糖浆还在冒热气。
纪时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
很甜。
他把那张纸条的事情咽了下去,和着糍粑一起。
不是因为不想告诉姜予,而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的人了。
他想试着自己处理这件事。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他看了一眼姜予的侧脸,她在低头拆筷子,睫毛垂下来,表情很专注。
而是他想让她知道,她护着的那个人,也不是完全没用的。
姜予把拆好的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姜予碗里。
姜予低头看着那块肉,抬眼看纪时。
纪时已经低下头去扒饭了,耳朵尖红红的,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予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是甜的。
她明明点的是糖醋鱼。
晚饭后,姜予在书房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时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沈清许今天去了我们班教室,在体育课的时候。”
姜予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知道。”
她关掉手机,继续写题。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七爷的声音响起来:“你是知道有人在搞小动作的,对吧?”
“从一开始就知道。”姜予说,“职高那边三个人,家里最有能耐的是郑凯,他爸是区教育局副局长,但被举报之后停职了,他老婆正在四处托人想把事情压下去,匿名举报信,十有八九是他们家的。”
“你不管?”
“管,但不是现在。”姜予把笔帽盖上,“让他们动,动得越大越好,动得越大,死得越透。”
七爷笑了两声:“行,你有数就行。”
姜予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尽头,客房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纪时坐在床上,英语笔记摊在面前,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很认真。
但姜予注意到他枕头下面露出一个白色的纸角,折叠过的,有折痕。
她没有问。
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把他手里那支笔抽走。
纪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眼睛里的水光比白天多了一些,大概是累了。
“该睡了。”姜予说。
“才九点。”纪时小声抗议。
“你左腿在长骨头,需要多睡。”
纪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姜予已经伸手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黑暗里,纪时安静了几秒。
然后姜予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犹豫了一下,然后整个手覆了上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纪时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但柔软。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姜予。”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嗯。”
“如果有人……”纪时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心理建设,“如果有人想找你麻烦,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姜予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他的方向。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不会有人找我麻烦。”姜予说。
“万一呢?”
“那就是他们自找麻烦。”
纪时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的口上。
隔着睡衣,姜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平稳。
“我也可以帮你挡的。”纪时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虽然我好像没什么用,但是如果有人找你麻烦,我不会站在你身后。”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用光了所有勇气,飞快地把姜予的手塞回被子底下,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被子蒙到耳朵上面,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姜予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鼓起来的被子球。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上,姜予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转学资格那个事,有人查到了?”
方律师很快回复:“有人在查纪时的转学手续,职高那边有人放风,说转学流程存在特殊作,目前还没有实质性进展,但在往上捅。”
姜予打了四个字:“那就往上。”
她又打了一行:“下周二的庭前会议,我去。”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晚安,姜予。”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晚安。”她说。
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调暗了,光线柔柔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姜予站在走廊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收起来了,但没有收远。
就放在门口。
随时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