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Z股市场已经进入了癫狂状态。上证指数轻松突破五千三百点,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菜市场卖菜的大妈在摊位上放了一台机,边找零钱边瞟行情;出租车司机载我的时候问的不是“去哪儿”,是“你买什么票”;连网吧老板娘都把柜台上的偶像剧换成了财经频道,每天抱着胳膊盯大盘,看到涨了就笑,看到跌了就骂。所有人都觉得股市会永远涨下去。没有人相信风暴会来。
我也不信——前世的我不信。这一世,我坐在网吧角落里,看着屏幕上上证指数的K线图,一接一的阳线像台阶一样往上堆,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像在看一部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银幕上的主角还在意气风发地往前冲,而你知道下一个转角就是悬崖。那个悬崖的名字叫6124。
手机响了。顾北川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背景音嘈杂,大概是在营业部的交易大厅里。“陆远,你还在南华证券吗?今天又涨了,三十四了——”
“清了。”我说。
“清了?”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清的?”
“八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是一个聪明人,不需要我解释为什么在三十块出头而不是等到现在。“你觉得差不多到顶了?”他问,声音里的亢奋已经消退了一半。“我不知道顶在哪里,但我知道剩下的利润不属于我。”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券商行情已经走了两个多月,南华从十八涨到三十四,接近翻倍。你比我更清楚券商板块的历史估值区间——现在它的市盈率已经到了什么位置?你可以自己去查一查。”
顾北川没有回答。他大概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那些数字,而我不用算也知道答案——前世券商板块在2007年的行情复盘报告里,所有数据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南华证券见顶时的市盈率、市净率、换手率的峰值、主力资金的净流出拐点,每一组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只能让他自己去查。
“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他换了个话题。“货币基金。”我说。他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有解释。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出手机备忘录,翻到去年五月打下的那行字——“2007年10月16,。毫不犹豫。”在这个期到来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把留在股市里的最后一笔钱部署到位。两百六十万,等待最后一波行情的确认信号。不是券商,不是有色金属,是一个前世人尽皆知但此刻还没有被市场充分定价的机会——中国石油即将在十一月初登陆Z股市场。前世中石油上市当天开盘价四十八块六,成为上证指数6124点的标志性注脚,随后一路暴跌,从四十八跌到十几块,套牢了整整一代散户。但很少有人记得,在中石油上市之前,整个石油石化板块都因为它的IPO预期被暴炒过一轮——中石油上市前的最后一个月,石化板块指数涨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这个机会,前世的我完美错过了。不是没看到,是没钱。那时候我已经在中州铜业上亏光了所有利润,又在券商行情里追涨跌把本金亏掉大半,等石化板块启动的时候,我手里只剩几万块钱,眼睁睁地看着它涨。这一世,我有两百六十万,而且我知道剧本。
建仓标的选定了东明石化,国内最大的石油炼化企业之一,盘子够大,流动性充裕,两百万资金撒进去不会激起太大的水花。九月中旬开始分批建仓,成交均价十二块四,仓位三成。剩下的资金继续留在现金账户里,等待确认信号。
建仓完成那天下午,我从网吧出来,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烟。九月下旬的阳光还是很毒,但树荫底下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了——秋天正在从树叶的缝隙里渗进来,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河面上的风也不再是七八月份那种黏糊糊的热风。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已经全部装好了,在阳光下发出一片冷蓝色的光,和天空的灰蓝形成了一个分明的色块。去年的这个时候它还是个水泥框架,现在它已经睁开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陆远你好,我是沈知意。上次在湘菜馆见面之后一直想联系你,赵磊说你也在关注股市,我有些问题想请教,方便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风把梧桐叶吹下来一片,落在我的肩膀上。前世的她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每一次都是我打电话给她,每一次都是我在说她在听,每一次都是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这波行情走完我就陪你”,每一次她都说“好”。最后一次她说“不用了”,然后挂了电话,再也没有接通过。
“方便。”我回了一条,“你想聊什么?”
几秒钟后她回了:“电话说方便吗?我在公司楼下,有一段午休时间。”
在梧桐树粗壮的树上,拨通了她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大概是在办公楼下的花园里。“不好意思,冒昧联系你,”她说,语气里有一点拘谨,“赵磊说你对市场判断很准,我想问问你关于基金定投的事。我最近刚开始做定投,但不太懂怎么选基金。”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做定投?”“不是突然,”她说,“我工作三年了,之前一直把钱放在银行活期里,觉得利息太低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上次聚会听到你们聊股市,我就想学习一下。不过我不太敢直接买,觉得基金可能稳妥一些。”
这很沈知意。前世的她也是这样的性格——谨慎、务实、不喜欢冒太大的风险。她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反复权衡,去菜市场买菜都要货比三家,买一件贵一点的衣服会犹豫三天。但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踏踏实实地做下去,比如后来认定了我这个人,就踏踏实实地跟了我十几年,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为止。
“基金定投的方向其实很简单,”在树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专业,“选指数基金就好,上证50或者沪深300都行。定投的核心逻辑不是选最好的基金,而是用时间换空间——每个月固定投入,不管涨跌都买,长期下来成本会被平滑。现在上证指数在五千多点,短期来看位置不低,但如果你把定投周期拉长到五年以上,这个点位的波动会被时间熨平。”
“五年以上?”她的语气里有了一丝笑意,“你觉得五年后股市会比现在好吗?”
“一定比现在好。但中间会有很大的波动,你要有心理准备。定投最难的不是选基金,是在市场暴跌的时候坚持投。跌得越惨,买得越便宜,但大多数人恰恰在跌得最惨的时候停掉了定投,因为害怕。”我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前世她离开我的那天。那天股市也在暴跌,我的账户一片绿,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假装没看到——我在盯盘,我在等反弹,我在等一个从来没有到来的反弹。
“那你怎么克服这种害怕呢?”她问。
“你不要每天看账户,”我回过神来,“定投是长期的事,越少盯盘越容易坚持。你给自己定一个规则——每个月发工资那天自动扣款,平时不看,涨跌不管。等到五年之后你再看,大概率比你现在存银行强得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栀子花瓣。“你说话很让人安心,跟上次在湘菜馆完全不一样。上次你一整个晚上几乎没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不爱理人。”“上次——”我犹豫了一下,“上次我有点事,没调整好状态。”“调整好了吗?”“正在调整。”
我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基金的事,然后她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我站在梧桐树下,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已经只剩下忙音。风吹过树梢,梧桐叶沙沙响,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个忙音里。
十月中旬,东明石化的股价开始加速上涨。中国石油上市的期越来越近,市场对石化板块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东明石化从十二块四涨到了十五块以上,成交量持续放大,换手率每天都保持在百分之五以上,整个板块都在狂欢。与此同时,上证指数突破了六千点,正在向6124的历史大顶全速冲刺。营业部门口排队开户的队伍从大厅排到了马路边,网吧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有人在盯盘,连平时打游戏的大学生都打开了行情软件,老马在旁边激动地跟人打电话说“万点不是梦,现在进场还来得及”。前世的每一个画面都在精准地复刻——狂热的氛围、失控的情绪、无人相信的末,一切都在向那个最后的顶点汇聚。
10月16,上证指数盘中触及6124点。
我坐在网吧的角落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网吧都在欢呼——老马在喊“新高了!”,有人在鼓掌,有人打电话跟朋友报喜。网吧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激动得脸都红了,说晚上请大家吃烤串。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无数散户眼里见过,在周德彪眼里见过,在前世的自己眼里也见过。那种光不叫贪婪,叫天真——相信树会长到天上去。
我没有欢呼。我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东明石化的持仓——股价十五块八,盈利接近百分之三十。然后我做了一个动作:全部。市价卖出,没有丝毫犹豫。东明石化全部出清,成交均价十五块七毛六。盈利接近百分之二十七。账户总资产:三百三十万。加上之前锁死在货币基金里的两百万,加上转给我妈的一百万、给陆萍的一百万、买房花掉的两百万,总资产已经突破了一千万。
我关掉交易软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来了。前世的我站在这一天的时候,账户里只剩下十几万——不是没赚过,是赚了又亏回去了。那时候的我站在营业部的大厅里,看着6124那个数字,满脑子想的都是再拿一天,再拿一天就好。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暴跌开始了,我跑不掉,也不舍得跑,一路扛到1664。这一世,我不再扛了。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踩上去沙沙响。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着几盏灯,塔吊的警示灯还在闪,蓝色的幕墙在夜色里发着冷光,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所有走过的路。我站在路灯下给顾北川发了一条短信:“6124,我已经了。不管市场怎么走,不要再追。接下来半年,现金为王。”
他回得很快:“你真的觉得这是顶?”
“不是觉得,是知道。”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