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错了一件事。
东明石化的很顺利,三百三十万全部撤出,加上货币基金里的两百万,我手里握着五百三十万现金,等着2008年那场暴跌。按照前世的记忆,上证指数从6124开始一路下滑,到2008年1月中旬会有一波像样的反弹,然后再继续下探。我打算在那波反弹里用一小部分资金做个短线,赚点零花钱,然后继续空仓等到年底抄大底。
但我忘了一个变量。
我自己。
去年我在东明石化上建仓的时候,买入均价十二块四,仓位三成,总金额不到八十万,分散在两周时间里分批买入。按理说这笔资金对东明石化这种大盘股来说就像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不,连石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沙子。但我的作节奏太精准了。九月中旬开始建仓,正好是石化板块启动的前夜。我的每一笔买入,都踩在了主力拉升之前的最后一段平静期里。
我不知道主力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席位。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东明石化在我之后的走势,开始偏离前世的剧本。
前世东明石化在6124之后跟随大盘回调,从十五块多一路跌到十一块附近,然后在2008年1月的反弹中回到十三块左右。但这一世,它跌到十三块五就止住了,比前世足足高了两个多百分点。然后在一月中旬的反弹中,它没有涨回十三块,而是一口气冲到了十五块以上,创了一个阶段新高。
我坐在网吧角落里,盯着东明石化的K线图,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不对。这个走势不对。换手率比前世高了一大截,盘中频繁出现大单对倒,明显有资金在十三块附近接了盘,然后趁着反弹把股价拉上去。
谁的资金?可能是主力本来打算在十一块抄底,但发现有人抢跑——我的节点太精准了,主力可能误以为我也是知道内幕的人,提前跑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在十三块就开始接货,把整个盘计划的成本抬高了两个价位。
也可能是游资。2008年初的Z股市场虽然已经是熊市格局,但游资并没有完全撤退,他们像饥饿的鬣狗一样在市场里四处游荡,寻找任何可以撕咬的机会。东明石化这种盘子够大、流动性够好、基本面又没有硬伤的票,正是他们喜欢的猎物。
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前世的东明石化在一月中旬的反弹高点在十三块附近,这一世变成了十五块以上。蝴蝶在去年九月扇了一下翅膀,到了今年一月,变成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这阵风没有打乱我的大局——我早就了,东明石化涨到十五块还是跌到五块都跟我没有关系。但它打乱了我的心态。因为这意味着一个我一直刻意忽略的问题,现在终于摆到了桌面上:我的作,正在改变市场的局部走势。
这个改变现在还很小——两个百分点的偏差,对几万亿市值的Z股市场来说连一滴水都算不上。但这是一个信号。随着我的资金量越来越大,我的每一次建仓和都会对盘口产生更大的影响。如果将来我的资金到了五千万、一个亿、五个亿,我的作本身就会变成盘面上的一个变量。届时前世的K线图就不再是精确的剧本了,而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而我必须学会在新的气流中保持平衡。
一月中旬的晚上,我照例在网吧待到很晚。老马已经回家过年了,网吧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暖气片还是不给力,我裹着外套坐在角落里,把东明石化最近一个月的K线图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确定——这不是正常的技术走势。有人在里面运作,而且运作的方式和前世完全不同。
我拿出手机,想给顾北川打个电话讨论一下,但拨号之前犹豫了。他已经不在券商研究所了——去年十一月,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拒绝在一份重组方案的研报上签字,说这份报告的数据有问题。他的直属领导当场拍桌子骂他“不识抬举”,他摘下工牌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事后证明他是对的——那份重组方案后来被监管叫停,负责签字的分析师被罚了从业禁止三年。如果他在上面签了字,那个背锅的人就是他。
离职之后他去了深圳一家私募,做二级市场经理。走之前我们在那家涮羊肉馆子吃了顿饭,他喝得有点多,红着眼睛跟我说,陆远,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去年跟我说过的话,让我留了个心眼。我没有告诉他,那些话是一个在前世亲眼看着他背锅、看着他崩溃、看着他一个人坐在燕郊那间羊肉馆子里喝闷酒的人,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该怎么说的。
他现在在新公司混得不错,老板赏识他的专业能力和风控意识,给了他独立盘一个小账户的权限。我们约好春节前一起吃顿饭,但考虑到他现在刚入职,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就没有打电话去打扰他。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盯着东明石化的盘面。反弹还在继续,股价已经突破了十五块,成交量开始萎缩——顶部的信号。游资在出货了。这一波短命反弹结束之后,真正的暴跌就会开始。从2008年1月到10月,上证指数从5500点一路跌到1664点,跌幅超过百分之七十。那是一场屠,所有满仓的人都被得片甲不留。前世的陆远就是被屠的那批人之一。这一世,我要做那个拿着现金在1664点从容选货的人。
一月底,春节快到了。我把东明石化这波意外反弹的盘面特征全部整理了一遍,存进手机备忘录里。这不是为了回顾过去,而是为了应对未来——从现在开始,我的每一笔作都必须把“蝴蝶效应”作为一个独立的变量纳入考量。进场要更隐蔽,离场要更果断,持仓期间要持续监控盘口有没有出现偏离前世走势的异常信号。如果偏差超出了预设的阈值,不管前世剧本怎么走,都要按应急预案作。
做完这些,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网吧的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薄薄一层白,像是给树裹了一层棉絮。河面上又结了一层薄冰,去年落在河底的枯叶已经彻底腐烂成了泥,新的雪落在冰面上,把整条河盖成了一片白色。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雪中亮着冷蓝色的灯,塔吊早已拆了,楼顶的霓虹招牌装了一半——前世那招牌永远没装完,这一世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来的短信。
“春节回家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从那次关于基金定投的电话之后,我们偶尔会发几条短信。她是个很克制的发信人——从来不在工作时间发,从来不说暧昧的话,从来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但每次我回复之后,她都会很快回过来,好像一直在等。
“回。你呢?”
“也回。今年第一次用定投赚的钱给爸妈买了礼物,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定投还在坚持?”
“每个月都扣。一月份跌了不少,有点心疼,但你上次说过跌的时候要坚持,就没停。”
“做得对。现在的下跌只是暂时的,等你五年之后回头看,会感谢自己在下跌时坚持了。”
“五年之后——你说话总是很笃定。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很少有什么不确定的事吧。”
我盯着这行字,没有马上回复。不确定的事?太多了。我不确定我的蝴蝶效应会不会让下一次建仓偏离前世的轨道。我不确定沈知意在2007年聚会上带来的那个林远涛现在跟她是什么关系。我不确定当未来的某一天我终于能够走到她面前说“我认识你很久了”,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前世的我因为不确定而无所作为,这一世我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有。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我回她,“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
“什么事?”
“春节回来之后,请你吃饭。单独的。”
短信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很久——大概三分钟,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回复。
“好。”
一个字。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网吧里的暖气片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像是这个冬天在打了一个长长的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梧桐枝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把枝条压弯了一点弧度。但我知道这些雪到了春天就会化,而这些弯了的枝条到了春天会抽出新芽。
2008年的春天不远了。1664也不远了。
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等了整整两年的机会。我的五百三十万现金,将在那场暴跌的底部全部变成筹码——不是为了抄底,是为了捡黄金。
不过那是下一章的事了。现在我要先回家过年。我妈已经在电话里问了三次我想吃什么馅的饺子——韭菜鸡蛋,还能是什么。她还说今年不骂我乱花钱了,因为邻居王阿姨的儿子听说我赚了钱,现在也跑去开了户,王阿姨天天在巷子里骂我。我妈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声里有那种农民式的狡黠——既觉得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得意。那种笑声让我想起前世有一次她问我赚了没有,我说赚了,她没说话,只是偷偷在厨房里多包了两盘饺子,冻在冰柜里,说我走的时候带上。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