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说完,厅中几人都看了过来。
鸠摩智眼睛一亮,心头那点郁气都像散了几分。
结果慕容复端着茶盏,神情温和的接了下去。
“方才国师也瞧见了,斗转星移卖十万两。”
鸠摩智脸上笑意微微一僵。
慕容复像是没看见,语气越发客气:“不过国师既与先父相交一场,我也不好照市价收你。”
“这样吧,打个九九折。”
“九万九千两。”
厅内安静了一瞬。
段誉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
阿朱站在一旁,眼里笑意已经快压不住。
阿碧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账册边角,显然也在忍。
邓百川等四人刚退到廊外,还没走远,听见这一句,脚步都停了一下。
鸠摩智怔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九万九千两?”
慕容复点头:“不错。”
“优惠一千两。”
他说的很认真,仿佛真给了天大人情。
鸠摩智看着他,脸上那层高僧笑容终于有些绷不住。
九万九千两。
他身为吐蕃国师,当然不是没见过钱。
可问题是,谁没事出门身上带十万两银票?
更何况他来燕子坞,本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原本只是想借慕容博旧交之名,看看斗转星移到底玄妙到何处。
若能白看,自然最好。
若不能白看,也可顺势谈几句交情。
鸠摩智合掌一礼,声音比方才慢了些:“慕容施主说笑了。”
“小僧乃出家之人,身无长物,平云游四方,哪能凑齐这许多银钱。”
慕容复心里呵了一声。
身无长物?
你绑段誉时可不手软。
你抢六脉神剑时也没见自己是出家人。
他面上却仍旧从容:“国师此言,倒也在理。”
鸠摩智心头微动。
慕容复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敲:“我慕容家也不是不近人情。”
“若真叫国师为银钱为难,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不念先父旧情。”
鸠摩智立刻接话:“慕容施主高义。”
慕容复抬眼看他,笑容很淡:“所以,我给国师一个折中法子。”
鸠摩智眼神亮了些:“不知是何法?”
慕容复道:“以武换武。”
“国师既无银钱,便拿同等武学来换。”
这话一出,厅中气息顿时变了。
段誉下意识看向鸠摩智。
阿朱也慢慢收了笑。
她听明白了。
公子这是盯上人家武学了啊。
鸠摩智沉默下来。
他当然有武学。
可这些东西,不是能随便拿出来换的。
少林绝技来路不正。
密宗传承更不能轻易外泄。
真能摆到台面上,又足够有分量的,也就只有一门。
火焰刀。
慕容复见他迟迟不语,也不催,只慢悠悠拿起茶盏。
过了片刻,鸠摩智终于开口:“小僧有一门火焰刀。”
“虽不敢说胜过斗转星移,却也是吐蕃一脉罕见武学。”
慕容复眉梢微微一扬。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慕容复故意沉吟片刻,像是很为难:“火焰刀虽是西域顶尖武学,可与我慕容家传斗转星移相比,终究差了些。”
鸠摩智脸上笑意淡了淡。
段誉坐在旁边,眼神都有些古怪。
他算是听出来了。
慕容公子不是不想换。
是想让这和尚认下一个人情。
果然,慕容复叹了口气:“罢了。”
“看在国师与先父旧交情分上,我便吃些亏。”
“火焰刀,换斗转星移。”
鸠摩智合掌一礼:“慕容施主果然重义。”
慕容复笑了笑:“重义是一回事,文书还是要签的。”
鸠摩智:“……”
慕容复看向阿碧:“取纸墨,再备一份武学交易文书。”
阿碧轻轻应了一声,很快便命人送来笔墨纸砚。
案子摆开。
鸠摩智坐在案前,提起笔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火焰刀可以写。
但怎么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不愿真把压箱底的东西毫无保留交出去。
慕容复坐在旁边,神色闲散,像是本不担心他动手脚。
越是如此,鸠摩智心里反倒越不舒服。
他写了第一行。
火焰刀重在以内力凝成无形刀劲,掌缘吐力,割空伤人。
再写运行路线。
再写吐纳节次。
笔锋流畅,字也端正。
可写到中段时,他开始悄然变了几处。
一处经脉次序颠倒。
一处吐纳节数多加了三转。
又在收劲处添了几句似是而非的佛门偈语。
看着玄妙。
实则坑人。
若真有人照此修炼,轻则真气逆走,重则走火入魔。
段誉瞧不懂,只觉这和尚写的很快。
阿朱也看不明白,却总觉鸠摩智那副模样,不像真心实意。
慕容复却只是安静等着。
半个时辰后,鸠摩智搁下笔,将一叠纸推了过来。
“慕容施主,请。”
慕容复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识海里,小龙虾的须子立刻抖了起来。
火焰刀样本录入中。
检测到经脉逻辑冲突。
检测到吐纳节次异常。
检测到伪装性冗余文字。
修炼风险:高。
慕容复看到这里,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这秃驴是真黑。
卖假货卖到他头上来了。
他慢慢把纸页合上,抬头看向鸠摩智,笑容很温和。
“国师。”
鸠摩智神色不变:“慕容施主有何指教?”
慕容复指尖点了点那叠纸:“这火焰刀,国师平可曾好好研读?”
鸠摩智眼神一动。
慕容复继续道:“有几处,我看着不太容易理解。”
“譬如这一段,真气由少府入劳宫,再转曲池,本该顺势而上,国师却叫它先回膻中。”
鸠摩智脸上笑意僵了一下。
慕容复又翻开第二处:“还有此处,吐纳十三息后再收劲。”
段誉听的眼睛都睁大了。
他虽然不懂火焰刀,却听懂了一件事。
鸠摩智写假谱。
阿朱眼底笑意冷了些。
阿碧也轻轻抿了抿唇,看鸠摩智的目光不如方才客气。
鸠摩智沉默了片刻,忽然合掌一笑:“慕容施主果然见识非凡。”
“小僧久未誊写此法,方才一时疏忽,竟有几处笔误。”
“罪过,罪过。”
慕容复看着他,笑的很淡。
“笔误能误到走火入魔,国师这笔,未免太有气。”
鸠摩智脸皮极厚,神情竟还能稳住。
“慕容施主说笑了。”
“小僧这便重写。”
慕容复把那叠纸推回去:“不急。”
“国师慢慢写。”
“我不赶时间。”
鸠摩智听懂了。
这意思是,他若再动手脚,慕容复还能看出来。
他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本还想换一种法子。
不颠倒经脉,只调换前后顺序。
不改核心,只藏几句要紧口诀。
可一抬头,便看见慕容复正靠在椅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眼神不凶。
甚至还有点懒。
可鸠摩智心头没由来的寒了一下。
这位慕容公子,怕是比他想象中还难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罢了。
今先换到斗转星移。
火焰刀虽珍贵,可若能窥得慕容家传之秘,也不算亏。
纸页一张张写成。
这一次,笔锋比方才慢了许多。
慕容复在旁边喝了两盏茶。
段誉也跟着喝了两盏。
只是段誉喝茶时,总忍不住往阿朱阿碧那边看,看到第三回时,慕容复终于瞥了他一眼。
“段公子。”
段誉一激灵:“啊?”
慕容复笑道:“茶好喝么?”
段誉连忙点头:“好喝,好喝。”
慕容复慢悠悠道:“那就看茶。”
段誉脸一红,立刻低头盯着杯子,像那杯茶里藏着大理国运。
阿朱再也忍不住,偏过头笑了。
阿碧脸也微微红了些,却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时辰,鸠摩智终于写完。
他把新誊的火焰刀秘籍递来,神情比方才认真许多。
“慕容施主,此番绝无疏漏。”
慕容复接过,重新翻看。
小龙虾再次录入。
火焰刀样本校验中。
经脉路径完整。
吐纳节次完整。
发劲法门完整。
可作为高阶样本融入参合指、斗转星移后续推演。
慕容复心头一松。
成了。
六脉神剑刚进库,火焰刀又到手。
他合上秘籍,神色却依旧平稳。
“不错。”
鸠摩智暗暗松了口气。
慕容复看向阿碧:“文书。”
阿碧将早已写好的交易文书呈上。
慕容复拿起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清楚。
火焰刀与斗转星移互换。
双方不得私自外传。
不得转卖。
不得授予无关之人。
若违此约,后果自负。
鸠摩智看着那几行字,眼神微微一闪。
他本想说几句。
慕容复已先开口:“国师,规矩我先说在前头。”
“斗转星移给你,是看先父旧情,也是因你拿火焰刀来换。”
“你可自行参研。”
“但若私传旁人,或拿去换第二份好处,便莫怪我姑苏慕容翻脸。”
鸠摩智合掌:“小僧自然守约。”
慕容复笑了笑:“守约最好。”
“我这人其实很好说话。”
“只是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
鸠摩智听的脸皮微微一紧。
他总觉慕容复这句话是在点他。
但又没有证据。
慕容复取来一册早已备好之书,放在案上。
这是慕容家传承版斗转星移。
并非小龙虾进阶后的新路数。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鸠摩智心动。
毕竟这门武学本就是慕容氏立身之本。
鸠摩智拿起册子,指尖都比平稳重了几分。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眼神便沉了下去。
借力,卸力,转劲,反制。
这几字看似平常,可越往下看,越能察觉其中高妙。
难怪。
难怪坟前那一掌,他会被反震出去。
鸠摩智心头一热,几乎立刻想继续看下去。
慕容复却抬手按住书页。
鸠摩智一怔。
慕容复笑道:“先签文书。”
鸠摩智:“……”
段誉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的,这位慕容公子真是妙人。
鸠摩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慕容复也在另一份文书上落笔。
阿碧将两份文书分开收好,又把火焰刀秘籍放入锦匣,动作稳稳当当。
至此,交易正式完成。
鸠摩智拿着斗转星移,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真切笑意。
“慕容施主襟广阔,小僧今受教了。”
慕容复摆了摆手:“国师客气。”
“你付了价钱,我交了东西。”
鸠摩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段誉却忍不住笑出声。
鸠摩智看了他一眼。
段誉连忙端起茶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慕容复站起身来,心情极好。
火焰刀到手。
斗转星移已经进阶。
参合指和慕容剑法也快到门槛。
这叫什么?
这叫客人上门送温暖。
鸠摩智还在低头翻书,眼底光芒越来越盛。
慕容复则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湖光,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无事。
进账一门顶尖武学。
这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