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老葛头也是个神人。
已经有七十出头的年纪，精气神看起来比李天都足。每次一看到他，他身上总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马甲。这旧马甲从头到脚是口袋，因此老头也被嘴贱的同事背后蛐蛐，给他封了个八袋长老的诨名。
他同李天的孽缘也是打领鸡蛋开始。自打这老头在李天这儿领了五个鸡蛋回去，好家伙，从此以后不管好健康在哪个社区搞宣讲会，他总能风雨无阻地找去。
保健品是一支不买，就为了在李天这儿领鸡蛋。
一开始郝主任还以为这老头是自家公司的死忠粉，就在一场有甲方坐镇的宣讲会上，她脑子一抽，不点狗托的名，就特意点了他。
别看这老葛头平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拿起话筒，这嘴巴就变成加特林，把台上的骗子、台下这些有病不去医院反而信任保健品的老家伙们，喷得跟个筛子一样。
台上的甲方面色铁青，郝主任更是面如死灰。
最后还是不知道哪个把大喇叭的电源扯了才收了场。
从这个时候开始，郝主任就恨不得老葛头死。她对手下下了死命令，好健康讲座的方圆三里内，不能看到他。哪怕是在外头碰见了，也要踹上三脚才好。
但是！
这老头偏偏就有这个本事，每场必定能溜进来，而且还能精准地找上李天。
只因为这么几个发蛋员里，就李天能给他蛋。
“这五个鸡蛋，您别嫌少啊。”李天一脸讨好地捧出五个鸡蛋。
老葛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老眼斜瞪，明显是不满意。
李天没得法子，又掏吧掏吧，把鸡蛋加到十个。
老头这会子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脑袋，递了个布袋子过来。
“李天！你这个该死的，你在做什么！”
一道尖利的女声像飞刀一样咻咻咻地扎进李天的肉里，他手一抖，鸡蛋啪嗒一下就掉在地上。
鼓囊囊的蛋黄慢慢地从破碎的壳子里爬出来。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理这个老家伙。你次次都阳奉阴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任？”
就见郝主任气势汹汹地踩着高跟鞋冲过来，骂完李天又枪口一转，指向老葛头。
“还有你，为老不尊，这点小便宜还要占。活该你这么大岁数了，还穷得只能靠骗来的鸡蛋过活。”
“怕是死了，都没人收尸！”
要是骂自己，李天也就忍了。但她这问候老葛头的话，是字字戳心窝。他看不过去了，钻出蛋山挡在老葛头跟前。
“主任，人大爷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就五个鸡蛋的事。这钱我来出，你就别骂人家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噌地一下给郝主任点燃了。她举起手指，恨不得戳进李天的眼窝子里。
“李天！”
“我看你是不想了！你现在就把工牌交出来滚蛋。我这儿不需要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羞辱，李天的脸一下就红了，嘴巴上还在结结巴巴地反驳。
“郝主任，你、你讲点道理！我又不是你的奴才，怎么能这样子说我。还有，我……我没有…吃里扒外……”
“诶，小李！”
一旁的老葛头咂了下嘴，不紧不慢地开了腔，调子不阴不阳的，“这老娘们把你骂成这样，你还讲道理？我告诉你啊，这种货色就是外强中，上去给她几个大嘴巴子就老实了。”
李天听得眼一黑，差点给这祖宗跪下。
一旁的郝主任疯了，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恶狠狠地朝二人砸过去。
只不过她的准头偏得有点大。
李天没被砸到，倒是一旁的老葛头突然哇地一声大叫，身子晃了晃，竟软绵绵地朝李天身上歪下去，顺着他的胳膊就往下溜。
“啊，大健康的人打死人啦！”
一个目睹全程的老太大声尖叫起来，会场轰地一下子炸开了锅，场面乱作一团。
郝主任一看这阵仗，都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是小迟伶俐，马上赶过来稳住局面。
他一边驱赶围观的老头老太，一边让其他员工打120。
就连嘴上也没闲着，就冲着李天大骂，“李天！你说你也是。 明明知道主任在气头上，你躲什么躲。这下好了吧，砸到了老人家身上了吧！”
好家伙，一句话就把两个人都踩死。
李天没有心思去计较这小子的拉踩，这会子他快急疯了，托着老葛头的脑袋大喊他的名字。
正喊着，一个错眼就瞥见老头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咕噜噜地转了几下，他才暗戳戳地松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120很快就到了。医护人员做了简单检查，就要把老头抬上担架。
“哪个是患者的家属，要随我一同上车。”一个戴着口罩的精女医生看向郝主任一边。
“他！他去。”
郝主任大概是这会回过神来，冷不丁把李天朝着前头一推。
李天毫无防备，踉跄地朝前栽了一步。
人不是他打的，凭什么要他去？先不说他与老葛头只不过是几十个鸡蛋的交情，要他去跟车，有些不合适。
再说了，他也不是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啊？
他刚想开口拒绝，郝主任已经把他拽到角落，小迟也跟了过来。
“小李啊，刚才主任我确实是有些话说重了，我向你道歉。”
“这次你要是去了，我一定向上头替你打个报告，保准你升职加薪。”
郝主任一收方才的嚣张跋扈的模样，此刻是一脸真诚。
升职加薪？
李天犹豫了。
李婷婷读大学要钱，自己考虑人生大事也需要钱。要是有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眼前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一想到这，他的心底松动了一些，试探性地问道，”主任，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真。比黄金还真。你不信的话，正好小迟也在这，就让他做个见证。”郝主任头点得像鸡啄米。
“那我去了的话，从下个月开始。就不用贷款上班了吧？”
“ 哪能让你贷款上班啊。下个月，不，待会，我就让财务把你的薪资调高。该有的奖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那我这段时间去照顾葛伯的话，还要不要去公司打卡？”
“还打什么卡？这段时间你的工作就是在医院陪老伯，其他的事不用你半份心！”
“对对对，天哥你放心去，这儿有我和主任呢。”小迟也在一旁帮腔，话说得漂亮。
这几人还在说话，那头的救护车已经整装待发了。
“小李，快去。 有事随时跟我联系。”郝主任不由分把李天往救护车方向一推。
李天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就已经上去了。报警器哇啦哇啦地响着，一路绝尘而去。
*
s医院。急诊科。
由于老葛头的年纪大，又是摔倒的，医院就给开了绿色通道，所有检查一路优先，这倒给李天省了不少麻烦。
只不过是他把人送来的，跟医生谈话的重任就落到他头上。但他哪里知道这老头的情况，一问是三不知，遭了不少白眼。
一番鸡飞狗跳的检查下来后，结论出来了，这老头的颅骨有些轻微骨折。
考虑到他已经这把年纪，医生决定给老头做保守治疗。不用开刀，住院疗养让颅骨自然长好就行。
等到老葛头搬进病房，李天这才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这五六个小时他尽去跑流程去了，一口水都没喝，嗓子已经到冒烟了。
趁着空档，李天跑到自动售饭机里买了两瓶水。拧开瓶盖就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喝了水，整个人轻松不少。他拿出手机，就要给郝主任报告这边的情况。
手机一打开，X信弹出来的消息都要炸了。
首先是小王小黄发来的。
“天儿， 这是怎么回事？”
“你殴打老人了？开玩笑吧？”
“就为了几个鸡蛋，你至于吗？”
李天看得莫名其妙，飞快地回道，“我怎么就殴打老人了？”
“你别不信，这儿还有视频，都传疯了都。”
说着，小王就发了段视频过来。
这是一段用手机拍下来的影像。
视频里李天猛地一冲，一旁的老头就软软地倒下，确实很像他故意把老人家给撞倒。
“这是哪跟哪？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李天急得手指把屏幕戳得啪啪响，血直往头上涌。
这会子天色暗了，楼道里的灯光啪地一下全部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结结实实地印在玻璃上。
李天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手脚冰凉，动不了一点。
只见自己的脑袋上正冒着一股子黑气。那黑气跟饭锅一解开盖冲出来的蒸腾气似的，不要命地翻腾。
他对着倒影，茫然地张了张嘴，“不是吧，这回轮到我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