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一亮,李天就醒了。但他实在不想睁开眼,昨晚眼睛疼了半宿,这会儿脑袋还昏着。
隔壁的中年妇女又开始例行一地骂老公骂小孩,那尖利的声音像凿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挫着他的神经。
等会,这声音跟某人有些耳熟。
下一秒,周五晚上陈主任在“拿下青山街道老头老太”动员大会上敲桌子喊口号的画面,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李天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下床,脸都没洗套上衣服冲出了门。
今天是好健康公司有史以来举办的规模最大的一场健康讲座,地点就定在青山街道。
这街道坐落在城东,这儿原本是钢铁厂、机械厂等几个国营单位合资建的生活区,巅峰时期住了快六万人。后来这些厂子倒闭的倒闭,搬迁的搬迁,社区的规模也缩小了不少。
饶是如此,到现在里头还住着一两万,有差不多一半是老头老太太,难怪好健康公司会把这小区视作基本盘啊。
李天刚闯进社区的地界,就被眼前这幅热闹的场景给惊到了。
横幅像不要钱似地挂了一路,一直铺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高音喇叭在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颤。
而且,每个路口都杵着几个披着绶带的员工,跟迎宾门童似的,瞅着一个老头老太太就把人往活动中心的方向带。
看来公司这回是下血本了。
李天把小电驴往空地上一塞,就钻进一堆门僮里。
两门僮变成三。
这二人是李天在公司为数不多交好的同事。高个壮实的叫小王,是东北人,满嘴跑火车;矮个精瘦的叫小黄,是广西人,说话像唱歌。两人凑一起说话就是鸡同鸭讲,热闹得很。
一见到李天,小王噗嗤一下就乐了,指着他的眼睛就嚷嚷,“天哥,你这眼睛咋了?怎么肿成这熊样?”
一想到昨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唐事,李天也有些焉,“没啥,就是骑车摔到了……”
“摔了一跤?不至于啊?”小王想了一下,一拍大腿,“是偷看寡妇洗澡长针眼了?”
李天脸一沉,“去你的,我没你那癖好。”
在这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时,李天的电话响了。
一接通,郝主任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听筒。
“李天,你死哪去了?讲座都快开始了,还不把小迟找回来。”
“这家伙也是,电话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我告诉你李天,要是这回出了什么差池,你就卷铺盖走人!”
……
李天举着手机像木菩萨一样杵在路边。一旁的两人也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
这通电话足足骂了有十分钟。挂断后,谁也没心思说笑了。李天耷拉着脑袋,跟两哥俩招呼了一声,就认命地去找人。
小迟本名迟辉,人帅嘴甜,又极其会来事。来部门不到半个月,俨然一副领导心腹的做派了。尤其是郝主任,被他那张嘴哄得那叫个服服帖帖,好像离了他就不能活了似的。
李天在社区转了一大圈,最后在礼堂的后门找到了小迟。这会子人正悠闲地在抽着烟,惬意得很。
小迟一眼就瞅见了慌忙赶过来的李天,也不急,先伸手递了一过来。
“天哥,要不要来一?”
李天忙摆摆手,“不了,我不抽。对了,郝主任在找你,你赶紧去。”
没想到小迟是一动不动。见李天不收,还收回手就自己点了起来。
“天哥烟不抽、酒不喝,连部门聚餐也从不见人影。”他咬着烟嘴开口了,“听说……你下班还去跑外卖?真的假的?”
李天有些不自在,“哪有,我……我……这段时间手头紧,就想多搞点钱。等哪天经济好一些,就不了……”
“天哥啊,我看你那个副业还是继续下去的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副业着就成主业了……”
小迟叼着烟,喷出了一团烟雾。烟雾下的脸,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笑。
李天就算再蠢,也闻到了这话里头别有味儿。他想要追问,这回小迟先开口打断,“天哥,你也别偷懒了。主任那头肯定一个人忙不赢的。”
“走啊,跟我回礼堂。”
这话一出,李天是一脸懵。明明是他过来喊人,怎的在对面人的口里,自己反而变成偷懒的那一方了?
他刚挤出笑,身后就炸开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李天,我是叫你去喊人,不是让你偷懒!你倒好,喊着喊着你自己歇下来了。
“公司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业绩才会上不去。”
他面前的小迟绕过李天,忙迎上去,“主任辛苦了,你有什么吩咐,就交给我就是了。这段时间业务重,你可千万别累着。”
小迟这一通彩虹屁拍下来,郝主任中的怒火是小了不少。但她一瞥到跟在身后的李天,那火苗又噌地窜了上来。
“还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做什么,快走啊。”她阴着脸,恨不得把李天盯出几个窟窿,“我告诉你,要不是这些老家伙们指明了要你发鸡蛋,我早就要你滚蛋了!”
*
青山社区活动中心。
大礼堂里一切就绪。好健康公司的横幅高高地天花板上,背景墙上也已经打上了投影。投影的内容正停在此次讲座的主讲人介绍上。
照片里的人正是小迟,一旁还有他的简介。比如xx养生论坛主讲人、国际营养协会认证特级营养师……一大串头衔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讲台底下已经座无虚席,放眼望去,都是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
见时间到了,郝主任快步走上演讲台,喂喂了两声就开始激情澎湃的开场演讲。
底下的窃窃私语果真让音浪给压下去,郝主任得意极了,这才把话筒交给了讲师。
不过前头的讲座再精彩,也跟李天无关。
这会子会堂的角落里堆了好几十箱鸡蛋,垒得跟城墙似的。李天被拦得只剩半个脑袋,却还是聚精会神地望向主席台,耳朵竖得老高。
他在偷师。
毕竟他对于职业生涯还是有追求的,哪怕是为了李婷婷,他也不能一直发鸡蛋不是?
不得不说小迟的话术很了得,精准地摸到了老人的痛处。哪怕是四个小时的讲座结束,还是有许多老人围在他的身边,不肯走。
而小迟面对这些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问的老人,也亲切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叔叔阿姨把这些老人哄得喜笑颜开。
自然,从他手里卖出去的保健品也创了历史新高。
李天坐在鸡蛋堆里,看着众星拱月般围着的小迟,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喂喂,李小子,给我拿鸡蛋!”
一个沙哑又蛮横的声音劈进来,打断了李天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就见箱子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个瘪瘪的老头脑袋,还一脸理直气壮。
看到来人,李天的脑壳一下子就大了一圈。要不是桌子底下塞满了物料箱子,他怕是早就钻进去了。
“喂,李小子。鸡蛋。不给我我就去找你们领导告状!”老头又开口了。
李天只得硬着头皮直起腰,挤出讨好的笑,“葛大爷,按照规定这个鸡蛋我是不能给您的。 毕竟您又没买我们的产品……”
老葛头眼睛一瞪,鼻子里哼出了两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蹿出火来。
见老头的脸色变了,李天太阳突突直跳。他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眼睛盯着自己这儿,就像做贼似地掏出五个鸡蛋来。
“葛大爷,这五个鸡蛋是我给你的。您拿好快回去吧。”
“还有,求你不要闹到我领导那去了。 每次背黑锅的,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