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第一次去梨香院,是林小满入府后的第七。
按理说,新妾入府,老爷总该去看一眼。
可沈砚之前几忙着林家债务的事,又正逢南边商队回账,便拖到了今。
傍晚时,梨香院刚用过饭。
林小满坐在窗边,捧着一碗甜羹,吃得很认真。
沈府的甜羹也比林家从前的好。
莲子煮得软,银耳炖得糯,红枣甜滋滋的。
林小满吃到一半,听见外头丫鬟行礼。
“老爷。”
她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沈砚之进门时,就看见林小满捧着碗,眼神像受惊的小兔子。
他脚步微顿。
“在用饭?”
林小满赶紧站起来,碗还端在手里。
“老爷。”
她想行礼,又发现自己手里有碗。
放下碗,又怕没规矩。
端着碗行礼,更没规矩。
她一时僵住。
青杏反应快,上前接过甜羹。
林小满这才行礼。
沈砚之道:“不必拘束。”
林小满听见这句话,反而更拘束了。
她觉得“不必拘束”这种话,通常都是客气。
若真不拘束,说不定就出错。
沈砚之在主位坐下。
林小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青杏轻声提醒:“姨娘,老爷让您坐。”
沈砚之看她一眼:“坐。”
林小满这才坐下。
坐得离他很远。
远到沈砚之怀疑,若椅子还能挪,她大概能挪到门外。
屋里一时安静。
沈砚之不是多话的人。
林小满也不会找话。
两个人坐着,气氛像一盆刚端上来的白水,热是热的,就是没味。
最后还是沈砚之开口。
“入府几,可还习惯?”
这题林小满会。
“习惯。”
“夫人待你如何?”
“很好。”
“下人可有怠慢?”
“没有。”
“院里缺什么?”
林小满愣住。
这个问题她得认真想。
缺什么?
梨香院有床,有被子,有饭,有丫鬟,有炭盆,比她在林家最后那段子好太多了。
若真要说缺……
她想起今晚饭那道鱼。
鱼做得很好,就是姜多了点。
林小满抬头,小心翼翼道:“能不能让厨房少放姜?”
沈砚之静静看着她。
林小满立刻后悔。
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沈府这么好,她第一回和老爷说缺什么,竟然说少放姜。
这听着也太没出息了。
她赶紧补救:“也不是不能吃,就是有一点点辣。我可以挑出来。”
沈砚之沉默片刻,问:“还有呢?”
林小满更紧张了。
还有?
她努力想。
“葱也可以少一点。”
沈砚之:“……”
青杏低头。
春桃低头。
屋里丫鬟全都低头。
不是规矩好。
是怕笑。
沈砚之看着林小满一脸认真,忽然想起她在花厅问饭管不管饱。
他觉得自己不该意外。
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我问的是衣裳首饰、月例用度、院中摆设。”
林小满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缺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顾令仪已经让人给她做了两身新衣,还送了几支簪子。
月例她还没花。
院子也挺好。
“不缺。”
沈砚之道:“真不缺?”
林小满点头。
点完想起知安说过不能乱点头,便又开口:“真不缺。”
沈砚之望着她。
他见过不少人说不缺。
有的是客气,有的是欲擒故纵,有的是等着他再问。
林小满却不像。
她是真觉得不缺。
或许在她看来,有饭吃、有床睡、弟妹安稳,就已经很好。
沈砚之心中微动。
“你弟妹今已安顿好。林知安明起去族学旁听,先生说他底子不错。林团团住在别院,由两个嬷嬷照看,吃穿不缺。你若想见,过几夫人会安排。”
林小满眼睛一下红了。
她站起来,又想行礼。
这次没有碗挡着,她行得很快。
“多谢老爷。”
沈砚之道:“这是先前答应你的。”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这是答应好的。
可答应是一回事,真的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子,她心里一直吊着。
怕沈府只是嘴上应,怕知安读不了书,怕团团吃不好,怕林家最后那点东西保不住。
现在听沈砚之亲口说,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老爷放心,我会守规矩,不给沈府惹事。”
沈砚之想起她请安迟到、误入厨房、手持包子进正院。
他沉默了一下。
“尽力即可。”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宽容。
林小满很感动。
青杏却听出了一点无奈。
沈砚之又坐了一会儿。
林小满努力陪坐。
她想找话。
可脑子里空空的。
她不能问饭,不能问沈府有多少钱,不能问老爷每天累不累,因为问了好像也不知道怎么接。
她想来想去,终于憋出一句。
“老爷吃饭了吗?”
问完,她就想咬自己的舌头。
怎么又是吃。
沈砚之倒没有不悦。
“用过了。”
“哦。”
又没话了。
沈砚之看她紧张得手指都快把帕子绞坏,便起身。
“早些歇着。”
林小满立刻站起来:“恭送老爷。”
沈砚之走到门口,又停下。
“厨房那边,我会吩咐。”
林小满一愣。
“什么?”
“少放姜,也少放葱。”
他说完,迈步离去。
林小满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问春桃:“老爷是不是人还挺好的?”
春桃点头:“老爷自然是好的。”
林小满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坐回桌边,看见那碗没吃完的甜羹。
已经有点凉了。
但还能吃。
她捧起来,继续吃。
青杏看着她,心情复杂。
老爷亲自来看她,她最关心少放姜。
老爷走了,她继续吃甜羹。
这份心境,放眼整个沈府后院,怕是无人能及。
另一边,沈砚之回到书房。
管事正在等他。
“老爷,林家那边的债务已经理清。几处急债可先还,老宅和田契能保住。只是有两笔亲戚借款,账面不清。”
沈砚之坐下,翻看账册。
“查。”
“是。”
管事迟疑片刻,又道:“梨香院那边,老爷可还满意?”
这话问得含蓄。
沈砚之抬眼看他。
管事立刻低头。
沈砚之淡声道:“厨房后给梨香院送菜,少放姜葱。”
管事一怔。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别的吩咐。
“是。”
出了书房,管事还有些恍惚。
老爷去了一趟梨香院,回来第一件事,是吩咐少放姜葱。
这林姨娘确实不一般。
旁的姨娘留人靠香粉、烛光、软语。
她靠忌口。
第二,沈府厨房就得了吩咐。
梨香院的菜,少姜,少葱。
厨娘们面面相觑。
“林姨娘竟能让老爷亲自传话?”
“可见老爷上心。”
“上心到少放姜?”
众人沉默。
这宠爱的路子,似乎有些偏。
消息很快传到后院。
柳姨娘听说后,脸色变了又变。
“老爷昨夜去了梨香院?”
丫鬟点头。
“还吩咐厨房以后给她少放姜葱?”
丫鬟又点头。
柳姨娘捏紧帕子。
她想过林小满会装可怜,会撒娇,会卖乖。
万万没想到,她第一回留住老爷注意,竟然是因为姜葱。
赵姨娘听完后,笑得直不起腰。
苏姨娘则感慨:“林妹妹这也算本事。咱们争的是宠,她争的是口味。”
梅姨娘拨着佛珠,若有所思。
“或许这就是无欲则刚。”
柳姨娘冷笑:“她无欲?她昨还吃了夫人屋里的热糕。”
赵姨娘道:“那叫有食欲。”
屋里一静。
随即几人都笑了。
而梨香院里,林小满并不知道自己又成了后院话题。
她正坐在桌前,吃着今的鱼。
果然少了姜。
也少了葱。
味道好极了。
她很满足。
她觉得沈府真是个好地方。
有饭吃,有床睡,夫人不,老爷还让厨房少放姜。
她一定要好好守规矩。
至少,明天请安不能再走到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