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原本是有规矩的。
谁什么时候请安，谁什么时候侍奉，谁得了老爷一句话，谁新添了一支簪子，谁的院里多送了一碟菜，这些事都有人看在眼里，也都有人暗暗记在心里。
从前，柳姨娘最会说话。
她说话像绣花针，细细一，看着漂亮，扎人却疼。
赵姨娘嘴快，心也快，常常话没过脑子就蹦出来。
梅姨娘最信神佛，屋里供了送子观音、灶王爷、爷，甚至还供过一只据说“旺胎”的石榴。
苏姨娘爱听热闹，哪里有风吹草动，她比院里的猫都先知道。
几个人平也争，也酸，也互相别苗头。
但争来争去，都是后宅里的寻常招数。
谁知林小满来了。
她一来，整个局就怪了。
别人争宠，是穿新衣、簪新钗、学新曲、练新舞，盼着沈砚之能多看一眼。
林小满不一样。
她穿新衣，是因为顾令仪让人送来了，她浪费。
簪新钗，是因为春桃说姨娘不能总旧银簪，会叫人看轻。
学新曲，没有。
练新舞，也没有。
她唯一坚持练的，是记住从梨香院到正院的路。
练了五，终于不再走到厨房。
只是路过厨房时，脚步会变慢。
这请安，柳姨娘特意穿了一身新裁的桃红褙子，发间簪着赤金蝴蝶钗，走动时流苏轻晃，十分惹眼。
赵姨娘看见，酸了一句：“柳姐姐今打扮得这样好看，是要去赴宴？”
柳姨娘抿唇一笑：“不过随手穿的，哪里比得上赵妹妹天生丽质。”
赵姨娘冷笑：“我天生丽质，也没你这钗子晃眼。”
苏姨娘坐在一旁看热闹，眼睛亮晶晶。
梅姨娘闭目拨珠，嘴里念着“莫争莫争”，可耳朵一点没闲着。
林小满坐在末位，手里捧着茶。
她听不太懂她们话里拐弯，但能听出气氛有点不对。
她谨慎地低头喝茶。
茶有点苦。
她不喜欢。
但请安时不能嫌茶苦。
知安说了，少说话。
于是林小满很努力地把自己当成一只不会说话的茶杯。
顾令仪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看着账册，偶尔听几句，神色平静。
沈府后院这些小机锋，只要不越界，她一向不多管。
柳姨娘说了几句，见林小满一直不接话，便把话头转过去。
“林妹妹今这身衣裳倒素净。”
林小满抬头看了看自己。
青杏给她挑的是一身浅青袄裙，料子舒服，也不扎人。
她觉得很好。
“嗯，穿着不痒。”
柳姨娘一顿。
赵姨娘噗嗤一声笑了。
柳姨娘不甘心，又道：“妹妹年轻，颜色淡些也压得住。不像咱们，年纪大了，总要靠些鲜亮衣裳撑着。”
林小满看看柳姨娘。
她想起林知安说过，别人自谦时不能真应。
于是她认真道：“柳姐姐不老。”
柳姨娘笑意一深。
“妹妹可真会说话。”
林小满松口气。
看来她答对了。
谁知柳姨娘下一句又来了。
“不过妹妹如今虽年轻，也该多上心些。老爷事务繁忙，难得来后院，妹妹总这样素着，也不怕老爷瞧不见？”
林小满想了想。
“瞧不见就瞧不见吧。”
满屋子一静。
柳姨娘：“……”
赵姨娘放下茶盏，眼里写满了“还有这种人”。
苏姨娘差点笑出声，赶紧拿帕子掩住嘴。
顾令仪也从账册后抬起眼，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被看得有些紧张。
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她赶紧补救：“老爷眼神应该挺好的。”
赵姨娘这回真笑出了声。
柳姨娘被她噎得口发闷。
她原想提醒林小满，后院女子要懂得争取。
可林小满这回答，像是直接把争宠这桌棋掀了。
她不争。
甚至觉得没被看见也没什么。
柳姨娘怀疑她在装。
可看林小满那双真诚得过分的眼睛，又觉得她可能真这么想。
顾令仪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
赵姨娘立刻收笑。
顾令仪看向林小满：“今早饭用了什么？”
这话题转得太快。
林小满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小米粥，两个肉包，一个鸡蛋，还有一碟萝卜丝。”
顾令仪皱了皱眉：“就这些？”
林小满迟疑。
这还少吗？
她早上其实挺饱的。
但夫人这样问，她有些不确定。
“还有半块枣糕。”
顾令仪看向青杏。
青杏上前回话：“姨娘今起得早，怕迟了请安，没敢多吃。”
顾令仪道：“往后不用饿着来。请安可以稍晚一刻，但不能空着肚子。”
柳姨娘脸色微妙。
请安可以稍晚一刻？
她们进府这么久，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身梳妆？
林小满迟到过、走错过、拿着包子进过正院，如今夫人不但没罚，还让她吃饱再来。
赵姨娘也看出不对。
她小声对苏姨娘道：“夫人怎么像在养孩子？”
苏姨娘小声回：“我看不止。”
梅姨娘睁眼，幽幽道：“像在养猪。”
林小满耳朵尖，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最近是不是吃得有点多？
可沈府的饭真的好吃。
顾令仪扫了梅姨娘一眼。
梅姨娘立刻继续拨珠，假装自己刚才没说话。
请安散后，柳姨娘走在前头，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到底凭什么？”
赵姨娘道：“凭吃得香？”
柳姨娘瞪她。
赵姨娘耸肩：“你别瞪我，夫人方才那样子，不就怕她饿着？”
苏姨娘跟在后面，若有所思：“你们有没有觉得，林妹妹不争不抢，反倒挺省心？”
柳姨娘冷笑：“省心？后院里哪有真省心的人。”
苏姨娘没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满正站在正院门口，认真听青杏说今往哪边走。
青杏说：“姨娘，梨香院在右边。”
林小满点头：“我记得。”
然后她往左迈了一步。
青杏一把拉住她。
苏姨娘：“……”
这个确实不像有心机。
有心机的人不会连院子都走反。
而林小满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讨论了。
她只觉得今请安好险。
她没有迟到。
没有吃包子。
也没有问饭。
虽然说错了一两句话，但夫人没骂她。
这说明她在进步。
林小满回到梨香院，心情很好。
春桃端来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
“姨娘，厨房送来的，说夫人吩咐，给您垫垫。”
林小满看着那碟糕，眼睛亮了。
“夫人真好。”
青杏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她觉得夫人确实好。
但林姨娘也确实好养。
给点吃的，就能欢喜半。
后院争宠争得暗涌动。
而林小满坐在窗下，捧着山药糕，吃得一脸满足。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混进了什么局。
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争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比争还扎心。
毕竟后院里，谁都在求老爷多看一眼。
只有她在求厨房少放姜，再多送一块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