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骓马打了个响鼻。
两团带着浓郁血腥味的热气喷在冻土上,瞬间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谢行渊跨在没配马鞍的光背上,大腿内侧被粗糙的马毛磨得辣地疼。
他单手拎着那杆三十斤重的精钢霸王枪,枪尖斜斜指向被乌云遮住的夜空。
冷风顺着石壁缝隙倒灌进谷,刮在脸上像带锯齿的生锈刀片。
前方,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白袍铁骑静立在风雪中。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战马嘶鸣。
连帽白袍底下是泛着幽冷暗光的重型扎甲,甲片随呼吸起伏,发出细碎连绵的金属摩擦音。
“哐当——”
二狗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挂在陡峭的崖壁上,手里死死攥着枯树藤。
“赵哥……拉、拉俺一把!底下的石头剌子!”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眼泪鼻涕全糊在下巴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碴。
赵铁牛趴在悬崖边上,反手揪住二狗的破棉袄后领,像拔萝卜一样把人硬生生薅了上来。
“你特么闭上那张漏风的破嘴!”
赵铁牛啐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再瞎叫唤,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踹下去,给那些铁甲爷爷当垫脚石?”
崖壁上,五百多号老卒和死囚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有人都在发抖。
不是冻的,是谷底那三千人散发出来的肃之气,硬生生把这帮亡命徒的胆汁都快出来了。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脚底板发麻,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震颤感顺着小腿肚子直窜天灵盖。
峡谷外头,成百上千支浸了猛火油的火把,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劣质马酒的酸臭味,混着北狄人特有的羊膻气,被狂风卷进葫芦口。
“长生天!那帮南朝的软脚虾肯定躲在里头!”
一个粗粝嘶哑的异族口音在风雪中炸响。
北狄左贤王麾下的一万精锐主力,像决堤的黑水,嗷嗷叫着漫进谷。
马蹄子踩碎冰层,泥水四溅。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千夫长手里举着带倒刺的狼牙棒,刚想喊两句振奋士气的场面话。
声音却像被一坨塞进喉咙的破抹布给堵死了。
火光跳跃。
千夫长瞪凸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三千个戴着全覆式生铁面甲的怪物,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白色高墙,堵死了整个峡谷腹地。
丈二长的精钢马槊平端在手,枪锋上闪着要人命的寒光。
“这……这是个啥阵仗?南朝啥时候有这种重甲骑兵了?”
旁边一个举着火把的兵舌头直打结,手一哆嗦,火把掉进雪窝子里滋啦熄灭。
谢行渊坐在乌骓马上,歪着脑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骨头缝里爆出几声清脆的喀嚓声。
他舔了舔裂起皮的下唇,尝到了一丝先前溅上的血痂子味。
“一万人啊。”
他喉结上下滚动,腔里闷出一声辨不出喜怒的低笑。
手指一攥紧了满是油泥的枪杆。
“给老子……”
谢行渊没大声嘶吼,嗓音里带着股刚睡醒般的慵懒。
他手中那杆霸王枪猛地往前一压。
“碾碎这帮杂碎。”
乌骓马发出一声似龙吟般的长嘶,四蹄猛地发力。
像一颗砸出炮膛的黑色铁陨石,一头扎进前面黑压压的敌阵。
身后,三千白袍军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战前口号。
只有三千杆马槊齐刷刷放平的沉闷撞击声。
钢铁洪流启动,整个谷的石壁都在这股巨力下簌簌掉着碎石块。
“放箭!射死他们!射马腿——”
那北狄千夫长嗓子劈了音,疯狂挥舞着狼牙棒指挥。
上千支破甲锥像蝗虫一样飞上半空,带着尖锐的啸叫砸进白袍军的阵型。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成一片。
箭簇撞在白袍底下的冷锻重甲上,除了崩出一溜溜刺眼的橘黄火星子,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倒霉的箭矢直接折断了箭头,掉在马蹄底下被碾成烂泥。
“这特么打个屁啊!”
一个北狄弓箭手崩溃地扔掉手里的角弓,转身就想拽马缰绳逃跑。
晚了。
谢行渊已经到了跟前。
霸王枪挂着刺耳的风雷声,直接把那千夫长的狼牙棒砸得倒弯过去。
铁刺反进千夫长自己的眼窝里,红白之物瞬间呲出三尺远。
他连惨叫都没喊全,就被乌骓马碗口大的蹄子踩碎了腔。
骨裂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里。
白袍军撞进了一万北狄精锐的阵型。
这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厮。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场。
锋利的马槊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动能,像切发馊的豆腐块一样,轻而易举撕开身上的皮甲。
沉闷的肉体贯穿声此起彼伏。
滚烫的脏器从破开的肚皮里流出来,掉在地上冒着丝丝白气。
一个白袍骑士单手持槊,挑起两个串在枪杆上的兵。
随手一甩,像丢垃圾一样把死尸砸向侧面围过来的敌骑。
战马受惊相撞,人仰马翻,底下的人直接被踩成了肉泥。
崖壁上,赵铁牛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两个窝窝头。
冷风直往他喉咙里灌,他都忘了闭嘴。
“娘咧……这哪里是打仗,这是阎王爷在收庄稼啊!”
他揉了揉被火光晃花的眼睛,手里的豁口刀在石头上直哆嗦。
“二狗,你、你看清没?那白甲大爷一枪杆子,把个连人带马给抽飞了?”
二狗这会儿连哭都忘了,裤里凉飕飕的也顾不上。
他趴在石头缝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看、看清了……那的脑袋都被抽没了一半。”
他咽了口酸水继续嘀咕,“俺滴乖乖,这得吃多少肉才能长这么大膀子力气啊。”
老卒们一个个倒吸凉气,牙膛打颤的动静汇聚在一起,听着跟进了冰窖似的。
谷底的屠还在继续。
浓重的铁锈味取代了原本的羊膻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一万北狄精锐被这三千铁疙瘩来回凿穿了三次。
阵型彻底散了架。
“跑!快跑!长生天发怒了!”
剩下的兵早就吓破了胆,连手里的弯刀都拿不稳了,哭爹喊娘调转马头往谷口挤。
互相踩踏致死的,比被马槊捅死的还多。
谢行渊没下令追击。
他单手拎着满是碎肉的霸王枪,勒住缰绳。
乌骓马在血水里烦躁地踢腾着蹄子,踩得那暗红色的泥浆吧唧作响。
谷的雪原已经找不出一块白地。
到处是残肢断臂,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里悲鸣,内脏的腥臭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血液在冻土上汇聚成一条条冒着热气的小溪,流向低洼处。
“这特么才叫降维打击。”
谢行渊吐出一口带冰碴的白烟,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脑浆子。
黏糊糊的触感让他嫌弃地皱了下眉。
白袍军静静地重新列阵,长槊上的鲜血顺着血槽往下滴答。
三千人,没一个大喘气的,仿佛刚才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崖壁上的老兵们开始顺着藤蔓和石头缝往下爬。
老黄头腿脚不利索,半道上踩滑了一块青苔,刺溜一下顺着斜坡滚进了谷底。
一头扎进个软乎乎的死马肚子里。
他手忙脚乱扒拉着那些滑腻的肠子爬起身,满头满脸全是红白相间的秽物。
那只独眼惊恐地四下乱转。
“谢、谢将军!”
老黄头连滚带爬凑到乌骓马跟前,手里死死攥着个算盘。
那算盘珠子都崩飞了两个。
他脸色煞白,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
“咋、咋办啊……出大事了!”
谢行渊甩了甩发酸的膀子,把霸王枪随手在身旁的血泥里。
“天塌了?”
他眼皮半垂,看着这老兵油子滑稽的模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死光了,银子发下去了,你跑老子这儿号什么丧。”
老黄头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举起那破算盘,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不是……是、是粮草啊!”
他吸溜着浓鼻涕,带着哭腔喊,“俺刚才去清点咱们抢回来的那点口粮。本以为五百号人,省着点还能熬半个月。”
老黄头伸手指了指后面那三千个像铁塔一样杵着的白袍军。
“可、可这平白无故多出来三千张嘴!还有那三千匹比大象还能吃的战马!”
老黄头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这点存粮,撑死、撑死也就能对付两天!”
他一屁股瘫在血洼里,“这冬天连草都刨不出来,咱们这是要被活活饿死在这山沟里啊!”
刚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赵铁牛和二狗,刚凑过来就听见这话。
两人的脚步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半空。
谢行渊听完没急着发火,也没露出半点愁容。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擦过血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关节缝里的泥垢。
周围只有冷风吹打旌旗的猎猎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安静。
擦净了手,谢行渊把那块破布随手丢在脚下的尸堆上。
他俯下身子,单臂撑着乌骓马的脖颈。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老黄头,嘴角慢慢扯起个吊儿郎当的弧度。
“没粮了,就不会自己去拿?”
谢行渊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一面破烂的北狄军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草原上几万头吃得膘肥体壮的异族野狗,不就是现成的移动粮仓么。”
他眯起眼睛,看着风雪深处大营的方向。
“去通知兄弟们收拾收拾,今晚,咱们去左贤王的老巢吃顿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