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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

两团带着浓郁血腥味的热气喷在冻土上,瞬间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谢行渊跨在没配马鞍的光背上,大腿内侧被粗糙的马毛磨得辣地疼。

他单手拎着那杆三十斤重的精钢霸王枪,枪尖斜斜指向被乌云遮住的夜空。

冷风顺着石壁缝隙倒灌进谷,刮在脸上像带锯齿的生锈刀片。

前方,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白袍铁骑静立在风雪中。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战马嘶鸣。

连帽白袍底下是泛着幽冷暗光的重型扎甲,甲片随呼吸起伏,发出细碎连绵的金属摩擦音。

“哐当——”

二狗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挂在陡峭的崖壁上,手里死死攥着枯树藤。

“赵哥……拉、拉俺一把!底下的石头剌子!”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眼泪鼻涕全糊在下巴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碴。

赵铁牛趴在悬崖边上,反手揪住二狗的破棉袄后领,像拔萝卜一样把人硬生生薅了上来。

“你特么闭上那张漏风的破嘴!”

赵铁牛啐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再瞎叫唤,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踹下去,给那些铁甲爷爷当垫脚石?”

崖壁上,五百多号老卒和死囚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有人都在发抖。

不是冻的,是谷底那三千人散发出来的肃之气,硬生生把这帮亡命徒的胆汁都快出来了。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脚底板发麻,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震颤感顺着小腿肚子直窜天灵盖。

峡谷外头,成百上千支浸了猛火油的火把,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劣质马酒的酸臭味,混着北狄人特有的羊膻气,被狂风卷进葫芦口。

“长生天!那帮南朝的软脚虾肯定躲在里头!”

一个粗粝嘶哑的异族口音在风雪中炸响。

北狄左贤王麾下的一万精锐主力,像决堤的黑水,嗷嗷叫着漫进谷。

马蹄子踩碎冰层,泥水四溅。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千夫长手里举着带倒刺的狼牙棒,刚想喊两句振奋士气的场面话。

声音却像被一坨塞进喉咙的破抹布给堵死了。

火光跳跃。

千夫长瞪凸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三千个戴着全覆式生铁面甲的怪物,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白色高墙,堵死了整个峡谷腹地。

丈二长的精钢马槊平端在手,枪锋上闪着要人命的寒光。

“这……这是个啥阵仗?南朝啥时候有这种重甲骑兵了?”

旁边一个举着火把的兵舌头直打结,手一哆嗦,火把掉进雪窝子里滋啦熄灭。

谢行渊坐在乌骓马上,歪着脑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骨头缝里爆出几声清脆的喀嚓声。

他舔了舔裂起皮的下唇,尝到了一丝先前溅上的血痂子味。

“一万人啊。”

他喉结上下滚动,腔里闷出一声辨不出喜怒的低笑。

手指一攥紧了满是油泥的枪杆。

“给老子……”

谢行渊没大声嘶吼,嗓音里带着股刚睡醒般的慵懒。

他手中那杆霸王枪猛地往前一压。

“碾碎这帮杂碎。”

乌骓马发出一声似龙吟般的长嘶,四蹄猛地发力。

像一颗砸出炮膛的黑色铁陨石,一头扎进前面黑压压的敌阵。

身后,三千白袍军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战前口号。

只有三千杆马槊齐刷刷放平的沉闷撞击声。

钢铁洪流启动,整个谷的石壁都在这股巨力下簌簌掉着碎石块。

“放箭!射死他们!射马腿——”

那北狄千夫长嗓子劈了音,疯狂挥舞着狼牙棒指挥。

上千支破甲锥像蝗虫一样飞上半空,带着尖锐的啸叫砸进白袍军的阵型。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成一片。

箭簇撞在白袍底下的冷锻重甲上,除了崩出一溜溜刺眼的橘黄火星子,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倒霉的箭矢直接折断了箭头,掉在马蹄底下被碾成烂泥。

“这特么打个屁啊!”

一个北狄弓箭手崩溃地扔掉手里的角弓,转身就想拽马缰绳逃跑。

晚了。

谢行渊已经到了跟前。

霸王枪挂着刺耳的风雷声,直接把那千夫长的狼牙棒砸得倒弯过去。

铁刺反进千夫长自己的眼窝里,红白之物瞬间呲出三尺远。

他连惨叫都没喊全,就被乌骓马碗口大的蹄子踩碎了腔。

骨裂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里。

白袍军撞进了一万北狄精锐的阵型。

这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厮。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场。

锋利的马槊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动能,像切发馊的豆腐块一样,轻而易举撕开身上的皮甲。

沉闷的肉体贯穿声此起彼伏。

滚烫的脏器从破开的肚皮里流出来,掉在地上冒着丝丝白气。

一个白袍骑士单手持槊,挑起两个串在枪杆上的兵。

随手一甩,像丢垃圾一样把死尸砸向侧面围过来的敌骑。

战马受惊相撞,人仰马翻,底下的人直接被踩成了肉泥。

崖壁上,赵铁牛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两个窝窝头。

冷风直往他喉咙里灌,他都忘了闭嘴。

“娘咧……这哪里是打仗,这是阎王爷在收庄稼啊!”

他揉了揉被火光晃花的眼睛,手里的豁口刀在石头上直哆嗦。

“二狗,你、你看清没?那白甲大爷一枪杆子,把个连人带马给抽飞了?”

二狗这会儿连哭都忘了,裤里凉飕飕的也顾不上。

他趴在石头缝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看、看清了……那的脑袋都被抽没了一半。”

他咽了口酸水继续嘀咕,“俺滴乖乖,这得吃多少肉才能长这么大膀子力气啊。”

老卒们一个个倒吸凉气,牙膛打颤的动静汇聚在一起,听着跟进了冰窖似的。

谷底的屠还在继续。

浓重的铁锈味取代了原本的羊膻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一万北狄精锐被这三千铁疙瘩来回凿穿了三次。

阵型彻底散了架。

“跑!快跑!长生天发怒了!”

剩下的兵早就吓破了胆,连手里的弯刀都拿不稳了,哭爹喊娘调转马头往谷口挤。

互相踩踏致死的,比被马槊捅死的还多。

谢行渊没下令追击。

他单手拎着满是碎肉的霸王枪,勒住缰绳。

乌骓马在血水里烦躁地踢腾着蹄子,踩得那暗红色的泥浆吧唧作响。

谷的雪原已经找不出一块白地。

到处是残肢断臂,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里悲鸣,内脏的腥臭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血液在冻土上汇聚成一条条冒着热气的小溪,流向低洼处。

“这特么才叫降维打击。”

谢行渊吐出一口带冰碴的白烟,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脑浆子。

黏糊糊的触感让他嫌弃地皱了下眉。

白袍军静静地重新列阵,长槊上的鲜血顺着血槽往下滴答。

三千人,没一个大喘气的,仿佛刚才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崖壁上的老兵们开始顺着藤蔓和石头缝往下爬。

老黄头腿脚不利索,半道上踩滑了一块青苔,刺溜一下顺着斜坡滚进了谷底。

一头扎进个软乎乎的死马肚子里。

他手忙脚乱扒拉着那些滑腻的肠子爬起身,满头满脸全是红白相间的秽物。

那只独眼惊恐地四下乱转。

“谢、谢将军!”

老黄头连滚带爬凑到乌骓马跟前,手里死死攥着个算盘。

那算盘珠子都崩飞了两个。

他脸色煞白,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

“咋、咋办啊……出大事了!”

谢行渊甩了甩发酸的膀子,把霸王枪随手在身旁的血泥里。

“天塌了?”

他眼皮半垂,看着这老兵油子滑稽的模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死光了,银子发下去了,你跑老子这儿号什么丧。”

老黄头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举起那破算盘,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不是……是、是粮草啊!”

他吸溜着浓鼻涕,带着哭腔喊,“俺刚才去清点咱们抢回来的那点口粮。本以为五百号人,省着点还能熬半个月。”

老黄头伸手指了指后面那三千个像铁塔一样杵着的白袍军。

“可、可这平白无故多出来三千张嘴!还有那三千匹比大象还能吃的战马!”

老黄头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这点存粮,撑死、撑死也就能对付两天!”

他一屁股瘫在血洼里,“这冬天连草都刨不出来,咱们这是要被活活饿死在这山沟里啊!”

刚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赵铁牛和二狗,刚凑过来就听见这话。

两人的脚步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半空。

谢行渊听完没急着发火,也没露出半点愁容。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擦过血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关节缝里的泥垢。

周围只有冷风吹打旌旗的猎猎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安静。

擦净了手,谢行渊把那块破布随手丢在脚下的尸堆上。

他俯下身子,单臂撑着乌骓马的脖颈。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老黄头,嘴角慢慢扯起个吊儿郎当的弧度。

“没粮了,就不会自己去拿?”

谢行渊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一面破烂的北狄军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草原上几万头吃得膘肥体壮的异族野狗,不就是现成的移动粮仓么。”

他眯起眼睛,看着风雪深处大营的方向。

“去通知兄弟们收拾收拾,今晚,咱们去左贤王的老巢吃顿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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