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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黄头那只完好的独眼瞪得快掉出眼眶。

手里那把破算盘“吧嗒”一声掉进血水洼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浆。

“去、去左贤王的老巢吃?”

他嘴唇哆嗦着,连挂在下巴上的鼻涕冻成冰棍了都没察觉。

一阵邪风顺着谷的葫芦口倒灌进来。

刮得周围火把上的火苗呼啦啦乱窜,险些全部熄灭。

老黄头缩起脖子,两只手死死扒住自己的破棉袄前襟。

“谢将军……您没发癔症吧?”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瘪的脖颈上费力地滑动。

“这大雪眼瞅着就要封山了!外头那白毛风刮起来,能把活人冻成冰雕!”

老黄头指着谷底那群鸦雀无声的白袍铁骑,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再加上这三千铁甲大爷!还有他们底下那三千匹大马!”

赵铁牛提着那把卷了刃的豁口刀,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他身上那件破皮甲早就被血糊成了暗红色,走起路来冰碴子直往下掉。

“老黄头说得在理啊谢爷。”

赵铁牛用沾满冻血的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颊。

“俺刚才扫了一眼,这帮跑得急,辎重全丢在城外头了。”

他咂吧着嘴,似乎在盘算那点可怜的家底。

“咱城里抢出来的那点口粮,五百兄弟塞牙缝还行。”

赵铁牛指着那群连人带马跟铁塔似的白袍军。

“真要算上他们,咱这几千张嘴,半天就能把存粮啃个精光!”

谢行渊坐在乌骓马上,压没去接这茬。

他抬起左手,把沾在睫毛上的雪花抹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刚经历了那种单方面的疯狂屠,他腔里那股子燥热的血气还没散透。

“二狗。”他下巴微抬,声音带着股沙哑的磨砂感。

缩在石头缝里的二狗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蹚着血水跑过来。

“哎!谢、谢哥,俺在呢!”

“去把那千夫长身上的地图扒下来。”

谢行渊把霸王枪横在马背上,枪尖还往下滴着粘稠的暗血。

二狗不敢耽搁,哆哆嗦嗦跑到那具腔被踩塌的尸体旁。

他闭着眼,双手在烂肉和碎骨头里一通乱摸。

掏出一卷带着羊膻味和尿臊气的破羊皮卷,双手捧着递到谢行渊马前。

谢行渊一把扯过羊皮卷,单手抖开。

羊皮边缘已经冻硬了,脆得像放了几天的面饼。

他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牛,拿刀尖压着边角。”

谢行渊把地图摊在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青石上。

狂风卷着雪片子,拼命想把这破地图掀飞。

赵铁牛赶紧把豁口刀在地图左上角,刀刃磕在石头上直冒火星。

二狗有样学样,拔出抢来的牛角刀,死死按住另一头。

谢行渊低着头,视线在那几粗糙的墨线上来回扫视。

老黄头凑到青石边上,踮着脚尖往地图上瞅。

“谢将军,您看这儿。”他伸出黑漆漆的指甲盖,点在地图最下头。

“咱离大乾的边关隘口也就三十里地。”

老黄头吸溜了一下鼻子,眼里透出几分希冀。

“要是派两个腿脚快的兄弟,骑着快马连夜赶回去。”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靠谱,连腰杆都挺直了半分。

“给兵部写封告急的折子,就说咱们退了一万精锐。朝廷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拨下点救命的军粮来。”

谢行渊没动静,只是盯着地图看,眼神比周遭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拨军粮?”

谢行渊突然笑了,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他转过头,看着老黄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右手慢慢摸向腰间,拔出刚才缴获的短匕首。

“你让那帮满脑子肥肠的文官给死囚发粮食?”

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刃割破冷风发出轻微的嘶鸣。

“等他们盖完大印,走完过场,咱们这几千号人的骨头早特么拿去给野狗磨牙了。”

话音没落,谢行渊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

匕首直挺挺扎穿了那张厚实的羊皮地图,半个刀身没入青石缝隙里。

老黄头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二狗更是直接松了手,差点一屁股坐回血水坑里。

赵铁牛顺着刀柄往下看。

刀尖扎在地图正中央偏北的位置,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图腾。

“这……这是北狄左贤王的过冬营地?”

赵铁牛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眼睛瞪得老大。

“没饭吃,就去别人锅里抢。”

谢行渊拔出匕首,随手在皮甲上蹭掉泥屑。

“大乾朝廷靠不住,老子就拿这帮异族野狗的部落当粮仓。”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谷的石壁,望向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可、可这雪太大了啊谢爷!”

赵铁牛急得直挠头,指甲抠着头皮上的血痂。

“草原上这白毛风一刮起来,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自己都不敢出门!”

“咱们这就几百号残兵,就算加上这群白甲大爷,进了雪原也是迷路的命啊!”

谢行渊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打着响鼻的乌骓马。

“正因为他们不敢出门,老子才要去端他们的老底。”

他一把揪住马缰绳,翻身上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五百号面带惧色的亡命徒。

“传老子的军令。”

谢行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狠戾。

“把帐篷、铁锅,还有那些抢来的破铜烂铁,全给老子扔了。”

底下的人全懵了,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扔、扔了?”

二狗结结巴巴地喊出声,“谢哥,没了帐篷,夜里咱们得活活冻死在雪壳子里啊!”

“嫌冷?”谢行渊冷笑一声。

他指着地上那堆被砍烂的尸体。

“冷就跑快点,得快点。多砍几个脑袋,血溅在身上自然就热乎了。”

赵铁牛咬着牙,盯着谢行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知道这位煞神决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都特么愣着啥!”

赵铁牛转头冲着老兵们大吼,“把破烂全扔了!把刚才切下来的死马肉,全塞怀里焐着!”

一阵兵荒马乱的翻找和丢弃声在谷底响起。

几个老兵哆嗦着手,把刚抢来的铜盆狠狠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破烂的行军毡布被抛向半空,瞬间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二狗死命撕扯着一匹死战马的后腿。

刀太钝了,半天才割下一块连着筋的生肉。

他顾不上血水糊手,直接塞进怀里贴着口放,冰得他直打摆子。

白袍军那边却安静得诡异。

三千重甲骑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们本就没有携带任何辎重。

只有马槊偶尔碰撞在甲叶上,发出冰冷的金石交击声。

这三千人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幽灵,默默等待着戮的指令。

谢行渊拽紧马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乌骓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撕裂风雪的长嘶。

“出发。”

没有任何冗长的动员。

谢行渊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死亡雪原。

身后的白袍军轰然跟进。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被厚厚的积雪吸收了大半,化作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赵铁牛提着刀,招呼着五百残兵跟在重甲骑兵后面踩出来的雪坑里。

狂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风声里夹杂着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所谓的“白毛风”,就是一场能把人视线完全剥夺的恐怖暴雪。

雪片子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刮去一层油皮。

谢行渊走在最前面,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在铁面罩边缘结成冰霜。

他凭着系统赋予的恐怖体质,硬抗着能冻僵血液的严寒。

但身后的那群老兵可没这身体素质。

才走出去不到五里地,队伍里就传出压抑的咳嗽和喘息。

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坑里,脚上的破皮靴早就进满了雪水。

冻得十个脚趾头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扑进一个被雪掩盖的土坑里。

“哎哟——”

二狗挣扎着往上爬,嘴里灌了满口的冰雪。

赵铁牛从后面赶上来,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往外拽。

“别特么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

赵铁牛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手里的刀柄都被汗水和雪水冻在了一起。

二狗被拽起来,冻得鼻涕眼泪糊作一团。

他借着前方微弱的光线,看着谢行渊那宽阔的后背。

乌骓马在这及膝深的雪地里依然如履平地。

“谢哥……”

二狗大着胆子,借着风势扯着嗓子喊。

“这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肺里像吸进了无数细针。

“咱们要是天黑前摸不到的部落……那、那咋办啊?”

风雪稍微停滞了一瞬。

谢行渊勒住缰绳,放慢了乌骓的脚步。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穿过漫天飞雪,冷冷地扫了二狗一眼。

沾着冰霜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摸不到?”

谢行渊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枪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你就趁早摸摸自己的两条腿,看哪条大腿的肉啃起来更烂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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