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头那只完好的独眼瞪得快掉出眼眶。
手里那把破算盘“吧嗒”一声掉进血水洼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浆。
“去、去左贤王的老巢吃?”
他嘴唇哆嗦着,连挂在下巴上的鼻涕冻成冰棍了都没察觉。
一阵邪风顺着谷的葫芦口倒灌进来。
刮得周围火把上的火苗呼啦啦乱窜,险些全部熄灭。
老黄头缩起脖子,两只手死死扒住自己的破棉袄前襟。
“谢将军……您没发癔症吧?”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瘪的脖颈上费力地滑动。
“这大雪眼瞅着就要封山了!外头那白毛风刮起来,能把活人冻成冰雕!”
老黄头指着谷底那群鸦雀无声的白袍铁骑,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再加上这三千铁甲大爷!还有他们底下那三千匹大马!”
赵铁牛提着那把卷了刃的豁口刀,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他身上那件破皮甲早就被血糊成了暗红色,走起路来冰碴子直往下掉。
“老黄头说得在理啊谢爷。”
赵铁牛用沾满冻血的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颊。
“俺刚才扫了一眼,这帮跑得急,辎重全丢在城外头了。”
他咂吧着嘴,似乎在盘算那点可怜的家底。
“咱城里抢出来的那点口粮,五百兄弟塞牙缝还行。”
赵铁牛指着那群连人带马跟铁塔似的白袍军。
“真要算上他们,咱这几千张嘴,半天就能把存粮啃个精光!”
谢行渊坐在乌骓马上,压没去接这茬。
他抬起左手,把沾在睫毛上的雪花抹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刚经历了那种单方面的疯狂屠,他腔里那股子燥热的血气还没散透。
“二狗。”他下巴微抬,声音带着股沙哑的磨砂感。
缩在石头缝里的二狗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蹚着血水跑过来。
“哎!谢、谢哥,俺在呢!”
“去把那千夫长身上的地图扒下来。”
谢行渊把霸王枪横在马背上,枪尖还往下滴着粘稠的暗血。
二狗不敢耽搁,哆哆嗦嗦跑到那具腔被踩塌的尸体旁。
他闭着眼,双手在烂肉和碎骨头里一通乱摸。
掏出一卷带着羊膻味和尿臊气的破羊皮卷,双手捧着递到谢行渊马前。
谢行渊一把扯过羊皮卷,单手抖开。
羊皮边缘已经冻硬了,脆得像放了几天的面饼。
他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牛,拿刀尖压着边角。”
谢行渊把地图摊在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青石上。
狂风卷着雪片子,拼命想把这破地图掀飞。
赵铁牛赶紧把豁口刀在地图左上角,刀刃磕在石头上直冒火星。
二狗有样学样,拔出抢来的牛角刀,死死按住另一头。
谢行渊低着头,视线在那几粗糙的墨线上来回扫视。
老黄头凑到青石边上,踮着脚尖往地图上瞅。
“谢将军,您看这儿。”他伸出黑漆漆的指甲盖,点在地图最下头。
“咱离大乾的边关隘口也就三十里地。”
老黄头吸溜了一下鼻子,眼里透出几分希冀。
“要是派两个腿脚快的兄弟,骑着快马连夜赶回去。”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靠谱,连腰杆都挺直了半分。
“给兵部写封告急的折子,就说咱们退了一万精锐。朝廷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拨下点救命的军粮来。”
谢行渊没动静,只是盯着地图看,眼神比周遭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拨军粮?”
谢行渊突然笑了,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他转过头,看着老黄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右手慢慢摸向腰间,拔出刚才缴获的短匕首。
“你让那帮满脑子肥肠的文官给死囚发粮食?”
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刃割破冷风发出轻微的嘶鸣。
“等他们盖完大印,走完过场,咱们这几千号人的骨头早特么拿去给野狗磨牙了。”
话音没落,谢行渊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
匕首直挺挺扎穿了那张厚实的羊皮地图,半个刀身没入青石缝隙里。
老黄头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二狗更是直接松了手,差点一屁股坐回血水坑里。
赵铁牛顺着刀柄往下看。
刀尖扎在地图正中央偏北的位置,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图腾。
“这……这是北狄左贤王的过冬营地?”
赵铁牛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眼睛瞪得老大。
“没饭吃,就去别人锅里抢。”
谢行渊拔出匕首,随手在皮甲上蹭掉泥屑。
“大乾朝廷靠不住,老子就拿这帮异族野狗的部落当粮仓。”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谷的石壁,望向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可、可这雪太大了啊谢爷!”
赵铁牛急得直挠头,指甲抠着头皮上的血痂。
“草原上这白毛风一刮起来,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自己都不敢出门!”
“咱们这就几百号残兵,就算加上这群白甲大爷,进了雪原也是迷路的命啊!”
谢行渊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打着响鼻的乌骓马。
“正因为他们不敢出门,老子才要去端他们的老底。”
他一把揪住马缰绳,翻身上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五百号面带惧色的亡命徒。
“传老子的军令。”
谢行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狠戾。
“把帐篷、铁锅,还有那些抢来的破铜烂铁,全给老子扔了。”
底下的人全懵了,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扔、扔了?”
二狗结结巴巴地喊出声,“谢哥,没了帐篷,夜里咱们得活活冻死在雪壳子里啊!”
“嫌冷?”谢行渊冷笑一声。
他指着地上那堆被砍烂的尸体。
“冷就跑快点,得快点。多砍几个脑袋,血溅在身上自然就热乎了。”
赵铁牛咬着牙,盯着谢行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知道这位煞神决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都特么愣着啥!”
赵铁牛转头冲着老兵们大吼,“把破烂全扔了!把刚才切下来的死马肉,全塞怀里焐着!”
一阵兵荒马乱的翻找和丢弃声在谷底响起。
几个老兵哆嗦着手,把刚抢来的铜盆狠狠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破烂的行军毡布被抛向半空,瞬间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二狗死命撕扯着一匹死战马的后腿。
刀太钝了,半天才割下一块连着筋的生肉。
他顾不上血水糊手,直接塞进怀里贴着口放,冰得他直打摆子。
白袍军那边却安静得诡异。
三千重甲骑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们本就没有携带任何辎重。
只有马槊偶尔碰撞在甲叶上,发出冰冷的金石交击声。
这三千人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幽灵,默默等待着戮的指令。
谢行渊拽紧马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乌骓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撕裂风雪的长嘶。
“出发。”
没有任何冗长的动员。
谢行渊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死亡雪原。
身后的白袍军轰然跟进。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被厚厚的积雪吸收了大半,化作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赵铁牛提着刀,招呼着五百残兵跟在重甲骑兵后面踩出来的雪坑里。
狂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风声里夹杂着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所谓的“白毛风”,就是一场能把人视线完全剥夺的恐怖暴雪。
雪片子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刮去一层油皮。
谢行渊走在最前面,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在铁面罩边缘结成冰霜。
他凭着系统赋予的恐怖体质,硬抗着能冻僵血液的严寒。
但身后的那群老兵可没这身体素质。
才走出去不到五里地,队伍里就传出压抑的咳嗽和喘息。
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坑里,脚上的破皮靴早就进满了雪水。
冻得十个脚趾头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扑进一个被雪掩盖的土坑里。
“哎哟——”
二狗挣扎着往上爬,嘴里灌了满口的冰雪。
赵铁牛从后面赶上来,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往外拽。
“别特么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
赵铁牛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手里的刀柄都被汗水和雪水冻在了一起。
二狗被拽起来,冻得鼻涕眼泪糊作一团。
他借着前方微弱的光线,看着谢行渊那宽阔的后背。
乌骓马在这及膝深的雪地里依然如履平地。
“谢哥……”
二狗大着胆子,借着风势扯着嗓子喊。
“这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肺里像吸进了无数细针。
“咱们要是天黑前摸不到的部落……那、那咋办啊?”
风雪稍微停滞了一瞬。
谢行渊勒住缰绳,放慢了乌骓的脚步。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穿过漫天飞雪,冷冷地扫了二狗一眼。
沾着冰霜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摸不到?”
谢行渊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枪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你就趁早摸摸自己的两条腿,看哪条大腿的肉啃起来更烂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