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陈玉华接话：”是是是，丽丽这孩子是真好，换了别人早跑了。苏青啊，大姑也不说虚的，你这钱放着也不会生小孩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得哪里不太对。
苏青听得很清楚。
放着也不会生小孩了。
她刚切了，一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大姑用一句带笑的话把这件事翻了个面当笑话讲了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苏秀英从走廊里走进来，怀里抱着热水壶，站在门口没动。
她听见了。
“你们大过年上门讨债呢？”苏秀英的声音突然硬起来，”我女儿还躺在病床上，你们一家子过来她要钱，你们还是人吗？”
王翠兰脸色一沉：”亲家母，你说话注意点。我们是一家人商量事，什么叫讨债？”
“不叫讨债叫什么？”苏秀英把热水壶搁在桌上，声音开始发抖，”苏青切了换来的钱，你们伸手就要？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
王翠兰站起来：”我跟我儿媳妇说话，你一个外人什么嘴？”
“外人？我是她妈！”
“她嫁到陈家就是陈家人！她妈是我！”
苏青听着这两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耳朵里嗡嗡作响。腹部的刀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从里面往外翻涌的疼。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站在病房角落，手机拿在手里，脸上是一种被吵得不耐烦的表情。
他对上苏青的目光，低下头去，用手揉了揉太阳。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他终于开口，”这事回去再说。”
王翠兰冷哼一声：”你每回都说回去再说，说到什么时候？房子等不了人。苏青，你今天给个准话。”
苏青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的壳。
然后她的手又移开了。
“我刚做完手术。”她说，”等我出院再说。”
王翠兰拍了一下大腿：”出院还得十天半个月的，黄花菜都凉了！”
“那也得等。”苏青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王翠兰张了张嘴，被大姑拽了一下胳膊。
“走走走，回去再说。”陈玉华拉着王翠兰往外走，路过苏秀英身边的时候侧了侧身，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赵丽丽跟着陈建伟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你好好想想。这事儿不能拖太久，我家那边催得紧。”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苏青和苏秀英。
苏秀英走到床边，一把握住苏青的手，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苏青没哭。
她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婴儿车车篷里的那个小口袋。
手指按了按。
东西还在。
苏青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没人来接。
王翠兰前一天打电话给陈建国，说让苏青自己打个车回来，陈建伟要用车去见丈母娘。陈建国说行。
苏青是刘芳开着面包车来接的。就是超市进货用的那辆白色小面包，后排座拆了放货的，刘芳铺了两层棉被在上面，让苏青靠着。
“姐，你慢点。”刘芳扶着她往车上挪，手劲大，像搬一箱矿泉水一样稳当。
苏秀英抱着外孙女坐在副驾驶。孩子已经出了保温箱，脸上肉多了些，不再是皱巴巴的了。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刘芳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姐，你婆婆今天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