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靠在棉被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她说小伟有事。”
“有个屁的事。”刘芳把方向盘拍了一下,”你住院二十多天,她来了几趟?我送了八回饭,比她来的次数都多。”
苏秀英在前面小声说:”芳芳,别说了。”
“大妈,我不说谁说?”刘芳的马尾甩了一下,”苏姐那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都没了。她婆婆倒好,钱还没捂热就想抢。这叫什么?这叫吃人不吐骨头。”
苏青说:”到了家先把货卸了,下午那批酸到期就不能卖了。”
刘芳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使劲咽了口气,没再说。
回到家,是苏青和陈建国住的那套两居室。
七十八平,在县城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苏青自己爬的,中间歇了三回,每歇一回腹部就往外渗一层冷汗。
进门的时候,陈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是没看见苏青进来,是看见了,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说了句”回来了”,然后继续看他的节目。
苏秀英把外孙女放进婴儿床,转身去厨房洗手准备做饭。
苏青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陈建国换了个台。
“建国。”苏青开口。
“嗯?”
“你妈上次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陈建国按了下遥控器,节目暂停了。他偏过头看着苏青,一副在想措辞的样子。
“妈说的也有道理。”他说,语速很慢,像在镇政府开会时汇报工作,”小伟结婚是大事。他是我弟弟,我不帮谁帮。再说这钱先借出去,以后还你就是了。”
苏青盯着他。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小伟工作稳定了,有收入了。”
“他工作稳定过吗?”
陈建国不说话了。
苏青说:”这笔钱是我切了换来的。保险是我用超市的利润买的。每年一万四千八,交了三年。你知道吗?你连保险是哪家公司的都不知道。”
“你非要这么计较吗?”陈建国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被到墙角的烦躁,”咱们是夫妻,分那么清什么?”
苏青笑了。
是那种嘴角没怎么动、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夫妻。”她重复了一遍,”好。那我住院二十三天,你来了八次。我妈天天守着,你呢?”
陈建国把遥控器的音量键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我单位忙。”
“忙到什么程度?我查了你的朋友圈。住院第十一天,你在烧烤店跟同事聚餐。第十五天,你陪你妈去菜市场买鱼。第十九天,你带小伟去车管所问过户的事。”
“那些是顺便的。”
“你来看你老婆也是顺便的?”
陈建国站起来,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苏青,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你才高兴?”
苏秀英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嘴张了几次,又缩回去了。
苏青看着陈建国的背影。
他走到阳台上去抽烟了,打火机咔嚓响了两声才点着。
苏青的手放在肚子的刀口上面,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那条凸起的疤。
二十五厘米。
医生说得很直接:竖切口,术中出血一千二百毫升,输了四个单位红细胞。因为胎盘植入无法剥离,做了次全切除。产妇年龄三十一岁,术后终身不孕。
这条疤的价格,是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