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陈明压低了嗓子的一句:”思思你先回病房休息,我待会儿来看你。”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自己的脸。
素面朝天,旧棉服,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有了细纹。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磋磨得没了棱角的家庭妇女。
我对着那团模糊的倒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配型结果出来了。
完美匹配。
消息是陈明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念卿,太好了!医生说你和思思的配型结果是十个点全合,这概率比中五百万还低!”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应了一声:”嗯。”
“医生说可以安排下周做术前检查,如果各项指标没问题,下下周就能进行采集了。”他的语速很快,完全没等我回应的意思,”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在医院陪思思。她知道了这个结果,哭了好久,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我把五花肉下了锅,滋啦一声,油花溅了出来。
“好,你照顾她。”
“那晚饭。”
“我已经做好了。”
“嗯。”他停了一下,”谢谢你啊,念卿。”
谢。
他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过这个字了。
挂了电话,我把做好的红烧肉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四菜一汤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端起碗开始吃饭。
刚吃了两口,微信响了。
是陈家的家庭群。陈明在里面发了一段长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大意是:思思的配型成功了,全靠我妈从中协调,念卿那边也总算是想通了,感谢全家人的支持。
下面一串回复。
陈丽的语音最响亮:”我就说嘛,嫂子那个人就是得一,不她能主动?还得是咱妈出马。”
陈国强打了一行字:”好事好事,思思那孩子命苦,这下有救了。”
王秀兰回了一条:”就是,我儿子求了她好几天,要不是我发了火,她能答应?白眼狼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这些文字,筷子停在半空。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身体怎么样。没有一个人提过骨髓采集有没有风险。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念卿你辛苦了”。
所有的感谢都给了王秀兰。
仿佛我的骨髓是她施舍出去的,不是从我身体里抽的。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退出了家庭群。
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何薇。
她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念卿,你到底怎么想的?给我回个话,我急死了。”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按计划来。”
三秒钟后,何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念卿你是不是疯了!”她劈头就骂,”你真要给那个绿茶捐骨髓?你知不知道骨髓采集不是抽个血那么简单?术前要打动员针,全身骨头都会疼,万一出了问题。”
“我知道。”我打断她。
“那你还。”
“何薇。”我压低声音,”我不会真捐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在等一个时机。协议的事,周律师已经在办了。最迟后天能拿到。”
何薇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后,她说了一句:”你确定能行?”
“能。”
“那你自己小心。这两天别让他们看出破绽,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