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围巾
电梯门关了很久,陆仰还站在那里。
周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没回观察室,愣了一下。“陆队?”
陆仰没动。
“她说我可以去接她。”
周渡沉默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字面意思。
“受控外出测试批下来了。”周渡说,“城郊物资点,当天回。需要姜小姐同行作为稳定保障,已经提前和她沟通过了。”
陆仰转过头看他。
“明天上午。”周渡说,“你去接她。”
隔天早上,周渡在驾驶座,陆仰坐在后座上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车里很暖和,但他感觉手指冰凉。
他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是一种比起紧张忐忑来说,更沉甸甸的东西。他的目光投在姜家门口不长不短的石板路,眼神有些失焦。他曾在无数次感觉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远远经过这个地方,那时候的他没有想过能和她见上一面,只是不自觉地想靠近她所在的地方,像浩瀚的宇宙中环游,他的所有轨迹都忍不住以她为轴心。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冷风一瞬间灌了进来,姜未央站在车外,散着的头发被风往后吹,她偏头躲了一下,脖子上围着一条黄白色围巾,流苏垂下来,被风轻轻吹着。
“来啦?”她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发什么呆。”
陆仰没动,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目光太沉了,沉到她想假装没注意到都不行。
她注意到了,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
她没等他回答,拉开车门坐到了他身边。动作很自然,像坐了很多次一样。她感觉车内有些闷,按下了车窗后往座椅上靠了靠,偏头看向他。
“小狗,有任何话都要直接说,不要像npc一样点一下动一下。”
“……这条围巾,”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是哪里来的?”
姜未央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不晓得诶,”她想了想,“好多年前收到的。塞在我大学网球课的柜子里。应该是喜欢我的人送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陆仰沉默了两秒。
“没见你戴过。”
姜未央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好关注我,私生饭啊。”
她是开玩笑的。她不知道这句话落在对方心里是什么分量。
“之前没戴过,”她说,“因为感觉不是很搭当时的发色。后来翻出来觉得也还行,就戴了。”
“这条围巾,”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看起来是手工做的。针脚……不是很整齐。”
他顿了顿,“和你平时那些不太一样。”
姜未央低头看了一眼前的围巾, 她当然知道它不整齐。歪歪扭扭的纹路,还有一截格子连颜色都接错了,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那又怎样?”她拢了拢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声音变得闷闷的,“这个款式是一个大牌的中古,我当年没买到。第二年春天就在柜子里发现了这条手工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流苏的边缘。
“虽然是个仿制品,”她说,“但这种心意,是独一无二的啊。”
陆仰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
她说独一无二。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不知道织它的人拆了多少遍、重来了多少遍。不知道那个人曾经无数遍想过“她会不会喜欢”。不知道那个人在之后的每一个冬天都在看她的脖子在找这条围巾,在等这一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觉得它是独一无二的。
她说完抬头看向窗外,这次她看到了一只活着的鸟,站在一断裂的电线杆上,歪着头看他们的车经过。
等了一会,陆仰还是没有开口。
她回头看向他,车窗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沉默的安静的回望她。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像拼图最后一块落了进去,像解题解到一半忽然发现了隐藏的条件。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黄白色格子。歪歪扭扭的针脚。接错了颜色的格子。
她想起来了。那应该是大二的时候,她确实和好友抱怨过那条没买到的中古围巾。那时候在图书馆,后排坐了很多人,她不知道都有谁。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了。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记住了。
“这是你送的吗?”
她问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确定。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但他没有去理。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像一棵已经等待了许久的树,终于等到了有人问它“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我送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没有,他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织了一整个冬天。春天才织好塞在你网球课的柜子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流泪了。怎么每一次和她说话都会有这种感觉。眼睛发酸,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不疼,是满到快要装不下了,要从什么地方溢出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后来一直没见你戴。我以为……你不喜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喜欢。”
姜未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织的?织了一整个冬天?你为什么要织?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你为什么不写名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又被她按回去。因为她发现,这些问题她都知道答案。
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知道。
“我很喜欢呀。”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车子沉默地继续行驶着,周渡从后视镜悄悄看了两人一眼,脸上难得出现轻松的笑意。
后座车窗没有上升,风吹在两人身上,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知道,因为他织的时候,每一针都想着她会不会暖和。
姜未央忽然想起她翻出来这条围巾的时候,老管家说了一句话
“这条虽然旧了,但织的人很用心。”
她当时没在意。
她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沉默的,克制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