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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镇北侯府的听雪轩内,又一次在夜半传来压抑的喘息。

长青端着安神汤推门而入时,谢策已从榻上坐起,额发尽湿,单衣被冷汗浸透。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未散的血丝——方才梦中,他拼命想擦净沈明嫣心口的血,可那血越擦越多,最后漫成一片猩红的海,将他吞没。

“侯爷,药来了。”长青将温热的药碗递上。

谢策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喉间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这安神汤喝了小半年,初时还有些效用,如今却如饮白水,梦魇反倒愈演愈烈。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长青低声道,“侯爷,您这梦魇的毛病……要不,再请太医来瞧瞧?或者,夫人前说,城南新来了位姓宗的大夫,人称‘宗柏先生’,医术极为了得,连宫里的娘娘都悄悄请过……”

“宗柏?”谢策按着刺痛的额角,“没听说过。”

“说是从南边云游来的,在杏林巷开了间小医馆,看病不拘贫富,诊金随意。治好了好几桩疑难杂症,如今在京中已有名声。”

谢策沉默片刻,起身:“更衣。”

“侯爷,天还没亮——”

“去练武场。”

长青不敢再劝。更衣时触到谢策背上狰狞的旧伤——左肩斜至腰侧那道最深的箭创,虽已愈合,疤痕却仍凸起泛红,每逢阴雨便刺痛钻心。

练武场上,剑光如雪,撕裂黎明前的黑暗。谢策的剑招带着一股自毁般的狠戾,汗水混着旧伤渗出的血丝,染红衣襟。他仿佛要将梦中那些血色、那些无力、那些眼睁睁看着她坠崖的绝望,全都斩碎在剑下。

“侯爷!快停下!”长青急得团团转。

“剑意躁急,伤身损心。年轻人,你这不是练剑,是寻死。”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月门处传来。

谢策剑势一顿,回头。晨雾中,一个青衫男子负手而立,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俊,眉目疏朗,腰间挂个葫芦,颇有出尘之气。崔夫人陪在一旁,满脸忧色。

“策儿,这是宗柏先生。”崔夫人忙道,“母亲听闻先生医术通神,今早特意上门去请……”

谢策收剑,抱拳:“有劳先生。”

宗柏却不急着诊脉,反而走到兵器架旁,伸手抚过架上一杆长枪的枪缨,淡淡道:“镇北侯的威名,在下在南疆亦有耳闻。漠北一战,以少胜多,得拓跋族递降书岁贡——只是这胜利,代价不小吧?”

谢策瞳孔微缩。

宗柏转身看他,目光清亮如镜:“你身上有三处箭创,两处刀伤,最重的是左肩那道,入骨三分,阴寒之气已侵经脉。每逢雨雪,痛如蚁噬,可对?”

“先生如何得知?”

“我还知道,你夜寐多梦,常惊厥而醒,梦中多见血色、坠崖、故人,醒后心悸盗汗,喉间有血腥气。”宗柏走近,忽然伸手在他左肩伤处一按。

谢策闷哼一声,那处瞬间剧痛,如冰锥刺骨。

“阴寒凝滞,瘀血未散。”宗柏收回手,“这伤若再拖半年,寒气侵心,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崔夫人脸色煞白:“先生,可有法子?”

“有。”宗柏从腰间葫芦里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此乃‘暖阳丹’,以南疆火藤、赤芍、桂枝等药炼制,可驱寒化瘀。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后,我再为你行针。”

谢策接过服下。药丸入腹,起初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左肩伤处的刺痛竟真的舒缓了些。

“先生妙手。”他真心道。

宗柏摆摆手,示意他进屋内躺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布囊,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泛着淡淡的金泽。

“金针渡?”谢策曾在军中见过太医用过此法,据说极耗心神。

“有点见识。”宗柏取针,下手如飞,百会、神庭、内关、神门……金针颤颤,谢策只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意自头顶灌入,在经络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滞涩尽消。

“你五脏皆伤,尤以心、肝为甚。”宗柏边行针边道,“心脉郁结,是因愧悔;肝气横逆,是因愤懑。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身伤易治,心结难解。”

谢策闭目不语。

一刻钟后,宗柏起针。谢策坐起,只觉通体松快,连月来缠绕不去的头痛、心悸都减轻了大半。

“今只是暂通经络。”宗柏收针,“你这病需针药并用,静心调养。我先开个方子,吃七。七后我再来。”

提笔写方,字迹清峻洒脱:柴胡、郁金疏肝,丹参、合欢皮宁心,黄芪、当归补气血,又佐以龙骨、牡蛎、琥珀镇惊安神。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服。”宗柏将方子递给长青,又看向谢策,“药只能治身。你若放不下心中执念,这病永难治。”

谢策浑身剧震:“先生何意?”

宗柏却不再多说,拎起药箱告辞。到门口,回头道:“七之内,戒酒,戒怒,戌时必卧。若做不到,不必再找我。”

崔夫人追出去奉上厚礼,宗柏只取了一小锭银子,笑道:“医者治病,凭心不凭金。这锭银子,够我买三酒了。”

七后,宗柏如约而至。

谢策的气色已明显好转,眼下乌青淡去,唇上也有了血色。宗柏诊脉后,满意点头:“脉象平和了许多。但心结仍在,今再为你行一次针。”

这一次的针法与上次不同。金下后,宗柏以指尖轻拂针尾,针身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彼此应和,竟隐隐成调。谢策只觉一股暖洋洋的倦意涌上,眼皮沉重。

“睡吧。”宗柏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

谢策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没有血色。他梦见一片桃花林,沈明嫣站在树下,穿着初见时那身鹅黄衣裙,对他盈盈一笑。他跑过去,她却调皮地躲到树后。他追,她躲,桃花瓣落满肩头。

然后她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阿策,你要好好的。”

“明嫣……”他伸手。

她却退后一步,笑着摇头。

花瓣纷扬,遮住她的身影。

“明嫣——!”

谢策惊醒,窗外已是黄昏。宗柏正在整理针囊,见他醒来,微微一笑:“这一觉,睡得可踏实?”

谢策怔怔点头。这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没有从血色的噩梦中惊醒。

“梦中见到了想见的人?”宗柏问。

谢策喉头微哽:“先生如何……”

“你的脉象告诉我的。”宗柏背起药箱,“年轻人,她让你好好的,你就得好好活着。你这般模样,那些在意你的人该多难过?”

宗柏走到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眼中有一丝悲悯:“缘起缘灭,天意难测。”

说罢,推门离去,青衫消失在暮色中。

谢策独坐榻上,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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