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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月初二,青州地界。

官道旁的茶棚里,顾晴川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风尘满面。自从得知明嫣坠崖,他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不相信明嫣会死掉,他一定要活要见尸,死要见人,于是他就顺着河道一直找,缺什么也没有发现。

大哥多次来信催他回去,难道明嫣真的是尸骨无存。

他端起粗陶茶碗,目光却越过棚外飘扬的酒旗,落在远处缓缓驶来的一行车队上。

金驼商号的旗幡在春风中招展,驼铃声悠扬。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商队,顾晴川连赶路,本不会多看一眼。可当中间那辆青帷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时,他手中的茶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四溅。

只一瞥。

只一瞥,他就看见了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虽然苍白消瘦,虽然眉宇间凝着陌生的茫然,虽然发髻衣着已全然是异族样式——可右眼尾那点朱砂痣,那抿唇时的弧度,那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是沈明嫣。

是那个在漠北坠崖、所有人都以为尸骨无存的沈明嫣。

顾晴川霍然起身,撞得桌凳摇晃,茶棚老板诧异地看过来。他强压下腔里几乎要炸开的狂喜与惊痛,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转身快步走出茶棚。

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车队还在前行,看方向是往京城去。明嫣为何会在拓跋族的商队里?为何是那般神情?她身边那个骑马的白衣青年是谁?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顾晴川闪身躲到道旁一株老槐后,屏息观察。

车队在茶棚前稍作停顿,似是补给饮水。顾晴川看见那白衣青年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隔着帘子说了句什么。车帘掀开,一个侍女探出头来,接过水囊。

就在那一瞬,顾晴川看见了车内全貌。

沈明嫣靠着车壁坐着,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她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春暖阳照在她脸上,非但没添血色,反而衬得那苍白近乎透明。最刺目的是她眉心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迷茫——那不是他认识的沈明嫣。他认识的沈明嫣,眼中永远有光,或温柔,或狡黠,或坚定,从不会这般……空无一物。

“姑娘,喝点水。”侍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沈明嫣缓缓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不渴”。

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可顾晴川听见了。是她的声音,哪怕气若游丝,也是她的声音。

他死死抠住粗糙的树皮,指甲陷进木屑里,才忍住冲出去的冲动。

车队很快重新启程。顾晴川等他们走出百丈,方从树后闪出,疾步跟上。他不敢骑马——马蹄声太显眼,只能徒步尾随。好在他武功不弱,脚程极快,远远坠在车队后方,借着道旁林木的掩护,竟未被发觉。

这一跟,就是三。

白,他远远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看它在官道上缓缓前行,看那白衣青年时而策马与车并行,隔着帘子与车内人说话。夜里,车队宿在驿站或客栈,顾晴川便在对街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彻夜守着那扇窗。

他看见那青年对沈明嫣的殷勤照料——亲自端药,嘘寒问暖,甚至有一次,沈明嫣下车透气时险些摔倒,那青年一把将她扶住,动作温柔,眼神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顾晴川认得那种眼神。那是男人看心爱女子的眼神。

他也看见沈明嫣的疏离与茫然——她接受那些照料,却总是淡淡的,保持着距离。她常常独自出神,望着远方,一望就是许久。有次在河边歇脚,她蹲在水边,望着自己的倒影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眼尾那点朱砂痣,神色惘然,仿佛在问:我是谁?

那一刻,顾晴川几乎要冲过去,告诉她:你是沈明嫣,是沈太傅的孙女,是我……是我们所有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白衣青年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温声道:“阿月,风大,回车上吧。”

阿月。

他唤她阿月。

顾晴川心沉了下去。明嫣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而这青年救了她,给她取了新名字,将她带在身边。若此刻他贸然出现,她能信他几分?这青年,又会容许他带走她吗?

他必须等,等到京城,等到合适的时机。

第三黄昏,车队抵达京城百里外的最后一个驿站。顾晴川知道,不他们便会入城。他不能再等了。

是夜,他换了身净的青衫,将多未刮的胡茬仔细修净,从行囊中取出一支旧笛——那是多年前,他躲在沈府墙外,听沈明嫣吹过《折杨柳》后,自己偷偷学的。他从未在她面前吹过。

驿站二楼,沈明嫣倚窗而立,望着天边一弯新月。

拓跋朗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阿月,该喝药了。”

“放着吧。”她轻声道。

“凉了更苦。”拓跋朗将药碗递到她手中,看着她眉心那缕化不开的愁绪,柔声道,“就要到京城了。你若想逛,我陪你。若不想,便在宅中好生休养,哪里都不去。”

沈明嫣接过药碗,忽然问:“阿朗,我以前……是不是来过京城?”

拓跋朗眸光微闪:“为何这样问?”

“不知。”她摇头,“只是越靠近这里,心就越慌。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我忘了。”

“想不起,便不要勉强。”拓跋朗温声道,“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阿月,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沈明嫣低头喝药,苦味在舌尖蔓延。她没有应声。

窗外,忽然飘来一缕笛声。

清月,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惆怅,吹的正是《折杨柳》。沈明嫣浑身一震,手中的药碗险些打翻。

“谁在吹笛?”她走到窗边。

驿站院中,老槐树下,一个青衫男子背身而立,横笛而奏。月光洒在他肩上,背影清瘦孤直。

沈明嫣怔怔听着。这曲子……好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或者,她曾为谁吹过。

拓跋朗脸色微沉,走到窗边:“夜已深,莫要扰了旁人歇息。”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送出。

笛声戛然而止。

青衫男子缓缓转身,抬眸望向二楼窗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俊朗非凡,只是眼中盛满太多复杂的情绪——思念,痛楚,温柔,还有一丝几近卑微的恳求。

四目相对。

沈明嫣心头莫名一悸,手指抠紧了窗棂。

顾晴川深深看她一眼,将笛子收回袖中,转身离去。他没有说话,没有相认,只是用一曲笛声,告诉她: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沈明嫣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阿月?”拓跋朗的声音将她拉回。

“那人……”她轻声问,“是谁?”

“一个路人罢了。”拓跋朗合上窗户,掩去窗外月色,“夜深了,歇息吧。”

沈明嫣躺下,却一夜无眠。笛声在耳边萦绕不去,那个青衫男子的眼神在脑中反复浮现。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知道,他认识她。

而窗外,顾晴川站在驿站的屋顶,望着那扇熄灭灯火的窗,在料峭春寒中,守了一整夜。

京城。

他会等她做出选择。

无论她选择回家,还是选择留下。

他都会尊重。

只要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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