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说话。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批了四十年的作业,写了四十年的板书,教了四十年的课。现在这双手连自己的工资卡都攥不住。
晨晨吃完了早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他妈妈送他去幼儿园。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房子过户给他,我心里没有怨。
我怨的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
方丽丽拉着晨晨出了门。她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妈,冰箱里有前天的剩饭,您自己热一下。微波炉别用太长时间,费电。”
门关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雪。
我从轮椅上探出身子,慢慢挪到客厅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鞋柜,鞋柜上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是刘建国用来装零钱和钥匙的。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没有我的工资卡。
但是有一张字条,是方丽丽的字迹。上面写着一家房产中介的电话号码,后面备注了几个字:学区房估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过户给晨晨上学用。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原来本不是给晨晨上学的。
是要卖掉。
我把字条放回去,轻轻合上了铁盒子。
我伸手到轮椅坐垫底下,确认了一下那个信封还在。
还在。
方丽丽在我面前从来不接电话。但她有一个习惯,每次打完电话之后,不会立刻删通话记录。
下午她出门买菜的时候,手机落在了茶几上。我没有去翻她的手机,因为我知道她设了密码。
我只是注意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短信。发送人的名字存的是”赵姐”,内容只露出了一行字:三百五的价格可以,尽快。
三百五十万。学区房的估价。
方丽丽在过户手续办完的当天,就已经联系好了中介。
这件事发生在两天前。两天之内,她做了三件事:拿走我的工资卡,联系中介卖房,找养老院安排我的去处。
每一步都计划好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不。不是蒙在鼓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毛毯,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推着轮椅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居委会的红马甲,手里夹着一个本子。
“您是周老师吧?我是永和社区的张主任。”
“你好,有什么事?”
张主任低头看了看本子,”周老师,我们接到了一个反映。是您家属打电话来的,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精神状态也有些问题,希望社区这边能协助安排一下养老服务。”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谁打的电话?”
张主任翻了一下本子,”登记的名字是方丽丽,写的是您儿媳。”
方丽丽不仅要赶我走,还要给我扣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帽子。
这一招我在课堂上教过。历史课讲到某个朝代的时候,我对学生说过一句话:想要堂堂正正地拿走一个人的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抢,是先证明这个人没有资格拥有它。
方丽丽没上过我的课,但她天生就会这一招。
“张主任,您觉得我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人吗?”
张主任看了我几秒钟,把本子合上了,”周老师,我也就是例行来看看。您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回去就把这个反映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