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成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陆明砚,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从前任他拿捏的侄孙。
许久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取族账。”
陆明修猛地转头。
“祖父!”
陆守成没看他。
“去。”
族账取来时,天已经擦黑。
厚厚几册账本摆在桌上,油灯点起来,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
我翻到祭田那一栏。
前三年尚且清楚,第四年开始,租银旁边多出一行小字:转入祠堂修缮。
再往后,又转成:族学添置。
可祠堂修缮那年,陆家库房已经出了米药银钱;族学添置那年,陆明砚父亲早已去世,陆家那张书案却在去年被族里收走。
我一笔笔念出来。
屋里越来越静。
陆明修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陆守成坐在上首,握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
念到最后一页时,我忽然停住。
账册中间被撕掉了一张。
边缘很新。
我抬头看向那只铜盆的方向。
陆明砚也看见了。
他伸手按住那处残页,声音很轻。
“这里少了什么?”
没有人答。
油灯噼啪一声,火星跳了一下。
祖母的手搭在陆明砚腕上,慢慢收紧。
我看着那道新鲜的撕痕,忽然笑了。
前头这些账,够让陆家把田租拿回来。
可被烧掉的那一页,才是陆守成真正不敢给我们看的东西。
7
陆守成盯着那处残页,脸色阴得像要滴水。
前堂里坐着的几位叔伯也都不说话了,方才还想劝和的人,此刻一个个眼睛往账册上瞟,又很快挪开。
账册被撕得太新了。
边缘还带着细碎的纸毛,压不是虫蛀,也不是年久脱页。
陆明修站在陆守成身边,指尖轻轻蜷着,像是想去碰那本账,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伸手。
我把那册族账合上。
“今夜先到这里。”
刘氏立刻接话,像是终于找到台阶。
“早该到这里了。大晚上的,闹得一家人不得安生。青禾啊,你刚进门,年轻气盛,大家都不跟你计较。”
她说着就要让人把账册收走。
我抬手按住。
刘氏脸上的笑僵住。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账册既然已经当众翻开,少了一页也当众看见了。今晚谁都别动。”
陆守成冷冷看着我。
“族账放在祠堂多年,轮不到你一个新妇说封就封。”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封条。
这是我来之前让抱春从铺子里带来的,红印泥也在。
“那就不由我封。请在座几位长辈一同按印,今封存族账,三后到祠堂,当着韩先生、赵廪生、佃户陈老三、当年修祠堂的泥瓦匠,还有各房族亲的面,把祭田和祠堂修缮旧款一并算清。”
前堂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陆明修终于忍不住了。
“宋青禾,你要把族里的脸丢到外头去?”
我看向他。
“堂兄这话说得怪。韩先生是族学旧师,赵廪生是县中保人,陈老三是陆家祭田佃户,泥瓦匠收过修祠堂的工钱。他们谁是外头人?”
陆明修张口要驳。
陆明砚先开了口。
“若账清白,人越多越好。”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堂屋里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