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前三个月吐得昏天暗地,钱凤兰说她装的,说自己那个年代怀着孩子照样下地挣工分。
她想吃点清淡的粥,钱凤兰非要炖油腻的猪脚汤,说是给”贺家的种”补身子。
她给自己买了一条围巾,钱凤兰阴阳怪气念了半个月,说她不知道节省,嫁进来就知道花贺家的钱。
而我呢?
我每次都跟沈若晴说同一套话。
“她年纪大了,你让着点。””她就是嘴上不饶人,没恶意。””她毕竟是我妈,看在我的份上忍忍。”
沈若晴就真忍了。
一次又一次。
笑着叫”妈”,弯着腰端茶倒水,大早上爬起来做一桌子早饭,被挑三拣四也不还嘴。
换来什么?
三巴掌,一句”好吃懒做”。
那二十秒的沉默,是我跟过去那个窝囊、自欺欺人的贺衍舟算了一笔总账。
“我再说一遍。”
我没看钱凤兰,我看的是贺志强。
“今天之内,所有东西搬净。以后这个家的门,没有若晴点头,不会再给你们开。”
贺志强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知道我不是在赌气。
钱凤兰的脸涨得通红,口剧烈起伏。
“贺衍舟!你要是敢赶你爸妈走,你就不是我儿子!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
我没搭腔。
转过身,走到沈若晴跟前,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搭在她肩膀上。
然后伸手,轻轻拿开她捂在脸上的手。
两边脸颊,红印一道叠着一道,肿得发亮。
我的喉头一下子堵住了。
“疼不疼?”
嗓子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沈若晴看着我,泪珠一颗颗往下掉。
她不说疼。
只是拼命摇头。
我知道她不是不疼。
是不敢说。
嫁进这个家一年多,她已经习惯了不说疼。
说了也没人在意,说多了还要被骂矫情。
我握住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说。
“若晴,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碰你一手指。”
“谁都不行。”
钱凤兰在背后又开始叫。
“你有本事你赶我走!我倒要看看你贺衍舟是不是真能对亲妈下得了手!”
我没回头。
我搂着沈若晴站起来,扶她往卧室走。
“爸。”
走到客厅中间,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别让我说第三遍。”
贺志强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有些打颤,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钱凤兰身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凤兰,回屋收东西。”
“你也疯了!”
钱凤兰一把甩开他的手。
“贺志强你是不是也让这个丧门星收买了!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没爹的野丫头……”
“够了!”
贺志强罕见地吼了一声。
他看了我的后背一眼,又看了看阳台地上散落的被子和沈若晴掉落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