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阁的城门比文墨想象的要大得多。
城门高约十丈,宽五丈,两扇厚重的铜门向内敞开,门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那些字不是装饰,而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天书阁的立阁誓词。据说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在城门前将这篇誓词诵读一遍,才算正式成为天书阁的一员。
文墨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些字。
誓词很长,从开头的“天地有文,万物有字”到结尾的“以文载道,以字通神”,洋洋洒洒三千言。字迹是标准的楷书,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但在文墨眼里,那些端正的楷书下面,压着另一层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用颤抖的手写下的。笔画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完整的字形,只能依稀辨认出零散的部首。
文墨眯着眼,努力去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
“天地有文”四个字的下面,压着“天地无文”四个字。
有和无,正面和背面。
立阁誓词的正面说“天地有文”,但它的背面却在说“天地无文”——天地本来没有文字,是人为万物命名,才有了文字。文字不是天地的本来面目,是人的创造。
这个发现让文墨心里一震。
天书阁的创始人,那个写下这三千言誓词的人,是不是也在字里藏了背面?故意用端正的楷书盖住那些歪歪扭扭的真话?
“文墨,该你读了。”顾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墨回过神来,发现柳惜言和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正站在一旁看着他。其中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没有玉牌,只有一麻绳。他的面容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这位是天书阁的司业,苏老先生。”顾言之介绍道,“他负责新弟子的入门考核。”
文墨朝苏老先生行了一礼。
苏老先生没有回礼,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你刚才在看什么?看了那么久。”
“在看门上的字。”文墨老实回答。
“看出什么了?”
文墨犹豫了一下。
顾言之让他“不说不写”,但苏老先生是天书阁的司业,在他面前撒谎,恐怕一眼就会被看穿。
“看出来了。”他说。
“说来听听。”苏老先生的语气很平淡,但文墨注意到,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立阁誓词的正面是‘天地有文’,背面是‘天地无文’。”文墨说,“文字不是天地的本来面目,是人为万物命名之后才有的。所以天书阁的本不是‘字’,而是‘人’。人写字,字不写人。”
城门前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等着看热闹的新弟子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文墨在说什么。但苏老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的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微微放大了,呼吸的频率变了一下。但文墨捕捉到了。
“有意思。”苏老先生说,然后转向顾言之,“这个弟子,我亲自带。”
顾言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苏老,您已经十年没带过新弟子了——”
“十年没遇到有意思的人了。”苏老先生打断他,重新看向文墨,“小子,你跟我来。其他人去找各自的执事师父。”
说完,他转身就走,也不管文墨跟不跟得上。
文墨看了顾言之一眼,顾言之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去。
—
苏老先生的住处不在天书阁的中心区域,而在最偏僻的西北角。那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的石阶上长着青苔,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偏房。正房的门窗都关着,只有偏房的灯亮着。
“偏房是你的。”苏老先生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说,“正房是我的,不许进。偏房隔壁是书房,里面的书你可以随便看,但看完要放回原处。”
文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破败的小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以为天书阁会是金碧辉煌的殿堂、高耸入云的楼阁,没想到被分到了一个长满青苔的小院子。
“嫌破?”苏老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天书阁的中心区域确实好看,但你住进去就知道了,好看的地方规矩多。西北角没人管,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说完,走进正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文墨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行李。
就这么……完了?
入门考核呢?拜师仪式呢?至少也该有个正式的师徒对拜吧?
偏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探出头来,圆圆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新来的?”少年的声音很热情,“我叫米继,比你早来三个月。苏老头的徒弟不多,算上你,现在一共……嗯,四个。不对,五个?等等我数数……”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反正不多,你就住我隔壁。来来来,我帮你拿行李。”
文墨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手里的包袱已经被米继抢走了。
“你别看苏老头冷冰冰的,”米继一边走一边絮叨,“其实人挺好的。他不怎么管你,你想学什么自己去书房翻书,看不懂的去问他,他高兴了就会告诉你,不高兴了就骂你一顿,骂完还是会告诉你。”
“他高兴的时候多吗?”文墨问。
米继想了想:“三个月了,高兴过……两次吧。”
文墨:“……”
“不过他骂人的时候挺有意思的,用词特别讲究,不带脏字但是能把你骂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米继推开偏房的门,将文墨的行李放在床上,“你叫什么?”
“文墨。”
“文墨?这名字好,文墨的文,文墨的墨。”米继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天书阁最没人管的角落。对了,你什么境界?”
“识字境。”
米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妙字境后期,卡了两个月了。你能教我突破吗?”
文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正房那边传来苏老先生的声音:“米继!闭嘴!再吵今晚没饭吃!”
米继立刻捂住嘴,朝文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文墨站在偏房门口,看着这个长满青苔的小院,忽然觉得,也许这里比金碧辉煌的殿堂更适合他。
他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块石板碎片,放在枕边。
碎片上那半个“水”字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文墨知道,它的力量还在,只是睡着了。
和这个院子一样。
表面上破败冷清,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