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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文墨在偏房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住所的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上钉着一排竹钉,用来挂衣服。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得很整齐。

简朴到了极点,但净。

文墨将包袱里的衣物取出来挂在竹钉上,又将那块石板碎片塞进枕头套里——不是他不信任米继,而是苏老先生那句“不许进正房”让他意识到,在这个院子里,隐私和界限是存在的。

他正要躺下歇一会儿,忽然听到正房那边传来苏老先生的声音:“文墨,过来。”

文墨愣了一下,起身走到正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进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房比他想象的宽敞得多。三间正房打通成了一个大厅,四壁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书架之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间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问”。

问。

不是“道”,不是“字”,不是“天”或“地”,而是“问”。

文墨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发现这个“问”字的写法很特别——它的门字框是开着的,没有封口。像是问了一辈子,还没有找到答案,所以门一直敞着,等答案自己走进来。

苏老先生坐在书架下的一个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文墨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书架。

那些书脊上的字,在他眼中都在微微发光。不是所有的字都亮,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注意到,亮得刺眼的那些,是写在天书阁成立之前的古籍;暗淡的那些,是近几百年印刷的新书。

字越古老,光越亮。

“你注意到了。”苏老先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书的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天书阁里能看到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这些光是什么意思?”文墨问。

“字的力量。”苏老先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越古老的字,距离道字的原始形态越近,力量就越强。近几百年的字被简化得太厉害,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放下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文墨。

“你在城门前说的那番话,‘文字不是天地的本来面目,是人为万物命名之后才有的’。这个观点,不是你这种年纪的孩子能自己想出来的。谁教你的?”

文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顾言之让他藏,但苏老先生似乎什么都看穿了。

“没有人教我。”他最终说,“是我从城门的字里看到的。”

“看到?”

“看到正面下面的那层字。”文墨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睛,“我看所有字都是倒着的,从小就这样。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是看倒了,我是看到了字的另一面。立阁誓词的正面是‘天地有文’,正面的下面压着‘天地无文’。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看到的。”

苏老先生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就那么举着杯子,一动不动地看了文墨很久。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文墨面前。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一片墨渍。文墨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本无字书。”苏老先生重新坐下,“天书阁成立的时候,创始人留下了十二本无字书。一千二百年来,无数人试图让这些书显出字来,但没有人成功。”

他顿了顿,看着文墨的眼睛。

“你试试。”

文墨捧着那本无字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是上好的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手感细腻。但上面却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闭上眼,用神识去感知。

空白。

完全的空白。

不是没有字,而是字被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他现在的境界本触碰不到。

但当他将书倒过来的时候,空白消失了。

他看到了一行字,写在第一页的最深处,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

“字是牢笼。”

四个字。

字是牢笼。

文墨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你看到了。”苏老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文墨注意到他捻胡须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字是牢笼。”文墨说出那四个字。

苏老先生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文墨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一千二百年了。”他的声音沙哑,“一千二百年来,你是第一个看到这行字的人。”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文墨问。

苏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写着“问”字的挂轴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没有封口的门字框。

“你想过没有,”他背对着文墨,声音低沉,“为什么我们的修炼叫‘文修’,为什么要‘识字’才能获得力量?”

“因为道字蕴含天地法则。”

“那天地法则为什么要用‘字’来表达?为什么不是画、不是声音、不是动作,偏偏是字?”苏老先生转过身,“因为字是牢笼。天地法则没有形状,但人的脑子需要有形状的东西才能理解。所以古人把天地法则‘关’进了字里,让人能够看懂、能够使用。”

他走回蒲团坐下,续上一杯茶。

“字是牢笼,也是桥梁。没有字,人无法理解天地法则;有了字,人被限制在字所框定的范围内。你看到的‘水’,是古人定义的水,不是真正的水。你学会写‘水’字,就永远跳不出那个定义。”

文墨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字是牢笼。

他看到的背面、正面、多个面,都只是这个牢笼的不同墙壁。他以为自己在看真相,其实只是在看牢笼的内部构造。

“那要怎么跳出牢笼?”他问。

苏老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那本无字书的下一页,也许藏着答案。但你现在看不到,我也看不到。等你境界够了,再去翻第二页。”

他将那本无字书合上,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你的房间去。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写字。”

文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苏老先生,您刚才说,天书阁里能看到书的光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您能看到吗?”

苏老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文墨没有再问,退出了正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藏经洲的夜空比文始洲的清澈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在一张巨大的黑纸上撒了一把银粉。

那些星星,是不是也是字?

每一颗星,是不是也是一个牢笼?

文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寻找字的人。他要找的,是字之外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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