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神城的地面开始发软。
楚狂站在城中心广场上，脚底能感觉到地砖在往下陷，像踩在湿泥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颜色发黑，不稠，顺着砖缝往低处淌。空气中有一股腥味，不重，但贴着鼻尖，散不掉。
苏瑶站在他左侧三步远的位置，玉笛挂在腰带上，没拿起来。她看着地面渗出来的东西，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在的地方。
“灵脉被污染了。”她说。
楚狂没接话，蹲下来，伸手去碰地上的暗红色液体。指腹刚沾上，液体像活的一样往他皮肤里钻，速度很快，一眨眼功夫就透过表皮渗进肉里。他感觉到一阵凉，从手指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手肘位置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块皮肤的颜色没变，但指甲下面的血色在消退，变成灰白色。
苏瑶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楚狂接过去擦了擦手指，液体擦掉了，但指甲下面的灰白色没变回来。他把帕子丢在地上，站起来，抬脚踩了一下帕子，脚掌在地上拧了半圈。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从城南传过来，尖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楚狂转头看过去，隔着三条街的距离，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顶上翻滚。那个人的四肢在乱抓乱蹬，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弓起来，后背拱得很高，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
旁边的房檐上有两个人站着，看着那个人，没人动。
楚狂快步往那边走。苏瑶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屋顶上那个人已经不翻了。他趴在瓦片上，身体平摊着，衣服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楚狂跳上屋顶，走到那人旁边蹲下来，伸手翻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人翻了个身，脸露出来。
脸还在，但皮肉已经烂了。眼眶里的眼球融了一半，白色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流。鼻子塌了，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上下两排咬得很紧。他口还有起伏，很慢，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楚狂看了他两秒，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指腹摸到的皮肤软得像烂泥，一碰就破，下面的骨头已经露出来了。脉搏还在，跳得很弱，像隔着一层湿纸鼓动。
“还能说话吗。”楚狂问。
那人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牙齿之间流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瓦片上，冒出一小缕白烟，瓦片被腐蚀出一个细小的凹坑。
楚狂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城里的情况差不多。每隔几条街就有类似的动静，有的人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栽倒，有的人坐在自家门口开始从指甲缝里往外渗血。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孩子的脸已经烂了一半，女人的手也在烂，但她还在跑，像是没感觉到。
苏瑶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楚狂旁边，看着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过街角。女人跑过去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印发黑，像是血和泥混在一起。
“燕赤布下的蚀骨蛊已经渗进地下灵脉了。”苏瑶说，“刚才你碰到的液体就是蚀骨蛊的载体，灵脉被污染之后，会通过地气扩散到整座城。”
楚狂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指甲下面的灰白色已经往指尖方向延伸了一点，像墨水在宣纸上渗开的痕迹。他把手放下，问：“能控制吗。”
“控制不了。”苏瑶说，“蚀骨蛊是活的，它在灵脉里繁殖得很快。现在城里的修士只要接触到地面，蛊毒就会顺着脚底钻进体内。修为高的人能撑久一点，但撑不住多久。”
楚狂没说话，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街道上。鞋底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石板比刚才更软了，像踩在一块浸透水的木板上。
他右手一翻，掌心里浮起一枚赤红色的印子，巴掌大小，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把印子往地面一按，炎帝印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灌入地下。
地面开始发烫。街面上的青石砖缝里冒出一缕缕白气，带着一股焦糊味。暗红色的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接触到高温之后蒸发得更快，变成更多白气往上升。
但楚狂感觉到不对。
炎帝印的力量灌入地下之后，灵脉里那些蚀骨蛊非但没有被烧死，反而活跃得更厉害。它们像被高温了一样，分裂得更快，顺着灵脉往更深处钻，一路扩散到还没被污染的区域。
楚狂把手收回来，炎帝印在他掌心里暗下去。
苏瑶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地面。指腹刚触到石板，她就把手缩了回来——石板很烫，温度还在升高。
“越净化越强。”苏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蚀骨蛊不是普通的蛊毒，它的本源跟天道傀儡相连。傀儡在利用你的帝印之力，帝印的力量越强，蚀骨蛊的繁殖越快。”
楚狂把手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下面的灰白色又往前延伸了一截，已经过了第一个指节。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用雷帝印试试。”他说。
他把左手抬起来，掌心里浮起一枚银白色的印子，表面有细密的雷纹在不断跳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雷帝印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里多了一股金属味，像雷雨过后石头上的味道。
楚狂把手按在地上。
雷帝印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灌入地下，银白色的电弧沿着地面扩散，一道一道，像树一样往各个方向蔓延。电弧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被打散，颜色变淡，像被水稀释了一样。
但也只是变淡。
过了不到十息，变淡的液体重新变回暗红色，而且颜色比之前更深。那些被电弧打散的蛊毒像是被打散之后重新组合，组合出来的蛊毒比之前的活性更强，扩散速度更快。
楚狂感觉到手里的雷帝印在发烫，烫得手心有点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雷帝印表面那些雷纹变得很亮，亮得刺眼，但他同时感觉到雷帝印的力量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像有人从地底下拽着它。
他松开手，雷帝印暗下去，被他收回掌心。
苏瑶没说话，看着她站的地方。她脚边的青石板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凹坑，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她鞋底蔓延。她抬脚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一块相对完好的石板上。
“轮回印。”她说。
楚狂转头看她。
苏瑶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不大：“只有这一个办法。用轮回印将整座神城送入轮回夹缝，暂时隔离蚀骨蛊与天道傀儡的联系。再用荒帝印重塑大地，把被污染的灵脉全部替换掉。”
楚狂没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整座城送进去？”他问。
“整座城。”苏瑶说，“城里的修士得先转移到临时空间，城空了才能送。”
楚狂低头看着地面。他脚前的石板已经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暗红色液体从洞里往外冒，沿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扩散。他能听到远处又有喊声传来，这次不是一个方向，是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里浮起一枚灰白色的印子。轮回印比别的帝印要小一些，表面光滑，没有纹路，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圆石。拿在手心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凉意，跟掌心的温度完全不搭。
“转移修士需要多久。”楚狂问。
“一炷香。”苏瑶说，“我会用笛声传令，让所有修士集中到城中心的传送阵上。传送阵可以把他们送到城外三里处的临时空间里。”
“三里够远吗。”
“蚀骨蛊的扩散范围在方圆两里内，三里够了。”
楚狂把轮回印放下来，没收回掌心，就让它浮在手掌上方。他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有一层暗红色的云，像被什么东西染的。
“开始吧。”他说。
苏瑶把玉笛抽出来，凑到唇边，吹了三声。第一声短促，第二声长，第三声拖了五息才收尾。笛声不大，但传得很远，整座城都能听到。
城里的修士们开始动起来。
楚狂站在街中央，看着各个方向的人往城中心跑。有的人跑得很快，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慢下来，然后栽倒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拖起来继续跑。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也从巷子里跑出来了，孩子的脸已经烂了大半，女人的手掌也在烂，但她还在跑，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苏瑶吹完笛声，把玉笛放下，看着城中心的方向。传送阵已经在发亮了，白光从地面上升起来，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修士们一个接一个踏上传送阵，白光一闪，人就不见了。
“你呢。”楚狂问，“你过去还是留下。”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玉笛回腰间，往旁边的墙走了两步，背靠着墙站着。墙上的白灰蹭了她一袖子，她拍了拍，没拍净，也就没再管。
楚狂没再问。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城里的动静小下来了。喊声少了，脚步声也少了。传送阵最后一次亮起，白光散去之后，整座城就空了。
楚狂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左右看了一下。街面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地上有一把断剑，剑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旁边的墙上靠着一拐杖，拐杖的主人大概已经上了传送阵；街角有一个打翻的碗，碗里的东西已经了，碗沿上爬着一层黑灰色的蚂蚁，蚂蚁也在死，几只翻倒在碗边，腿还在动。
苏瑶靠在墙边，看着他，没出声。
楚狂把轮回印举起来，对准了脚下的地面。灰白色的印子亮起来，光不刺眼，像月光照在石头上。他深吸一口气，把轮回印的力量往下压。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那种，是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楚狂脚下的石板表面开始变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汽，边缘变得不清晰。整座城的轮廓也在变模糊，街两边的房屋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楚狂感觉到轮回印在从他体内抽力量。抽得很快，像有人从他血管里往外抽血。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
苏瑶从墙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没碰他，就站着。
楚狂咬着牙，把轮回印的力量继续往下压。掌心里的灰白色光越来越亮，亮到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那些模糊的房屋轮廓开始扭曲，像画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
九色神城在消失。
不是坍塌，不是陷落，是从边缘开始，像纸张从四周往中心烧，烧过的地方变成了虚空。楚狂站在城中心，看着周围的街巷、房屋、城墙一点一点消失，变成灰白色的混沌空间。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打开一扇很久没开过的木门时闻到的气味。
大概过了二十息，整座九色神城彻底消失了。
楚狂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是一种半透明的介质，不硬不软，像踩在透的泥地上。他低头看，能看见自己的脚掌陷进去一小截，周围的地面泛着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水面被碰了一下。
轮回印在他掌心里暗下去，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石头，没什么光泽。
他把轮回印收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甲下面的灰白色已经退了一小截，退到了指甲部的位置。蚀骨蛊的扩散速度确实变慢了，但还没完全停止。
苏瑶站在他旁边，脚下的半透明介质也陷进去一小截。她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楚狂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荒帝印的力量从他掌心里渗出来，顺着半透明介质往四周扩散。他感觉到脚下的介质在变硬，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软变硬，从混沌变得实在地面。
一层一层，像泥巴正在被夯实。
楚狂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荒帝印的力量在重塑这片空间的结构。那些被污染的灵脉正在被替换，旧的灵脉被剥离，新的灵脉在形成。像给一块地翻土，把烂掉的土挖走，填上新土。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楚狂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手掌下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新的土地。地面是暗黄色的，硬实，表面有一层细碎石子和沙土。他站起来，踩了两下，地面很稳，跟普通的实地没什么区别。
苏瑶站在他旁边，脚下的地面也是暗黄色的。她弯下腰，用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在她手心里碎开，从指缝里漏下去。
“可以了。”她说。
楚狂没接话，转过身往远处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混沌空间已经被荒帝印重塑成了一片平坦的大地，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天地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把手放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体内的帝印之力消耗了大半。轮回印和荒帝印是最耗力量的，两枚印子加起来用了一轮，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舀了一半水的桶，剩下那一半还在晃晃荡荡。
苏瑶看了看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来。楚狂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有股面粉的味道。他把饼嚼碎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饼的时候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白。但他感觉到了东西——一种沉重的压力，从极高的地方往下压，像一块无形的铁板正在往下落。
楚狂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
“它要来了。”他说。
苏瑶没说话，把剩下那半块饼塞回袖口里，从腰间抽出玉笛，转了一圈，又回去。
楚狂感觉到那个压力越来越近，压得他肩膀有点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下面的灰白色已经退到了指甲部，差不多退净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手指骨咔咔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