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的裂缝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口子。
楚狂站在九色神城的废墟边缘，抬头看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往两边撕开。裂缝的边缘在往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碎成粉末的天域壁垒往下掉，落在半空中就化成一团灰雾，被风吹散。
苏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指搭在玉笛上，没吹，指节微微泛白。
裂缝撕开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扩大。楚狂看见裂缝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动，那个影子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来很大，大到裂缝装不下它。影子的边缘在往外渗一种黑色的雾气，雾气顺着裂缝的边缘往下淌，像水一样，淌到裂缝外面就凝成实体的东西——一黑色的链条，从裂缝里垂下来，垂到半空，末梢在空中轻轻摆动，碰在一起的声响像铁链拖在地上。
第一链条碰到地面的时候，整座九色神城的废墟震了一下。
楚狂脚底下的碎石往两边滚了几寸。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脚踩在一块青石板上，石板中间有一道裂纹，是从前扛东西时压出来的，裂纹里嵌着灰。现在那道裂纹又裂开了几寸，缝里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不稠，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低处淌。
苏瑶往左边移了半步，避开地上的一道裂缝。
“它要出来了。”她说。
楚狂没接话。他看着裂缝里那个影子在往外挤，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一扇门在被人慢慢推开。裂缝的边缘开始崩碎，原本还连着的天域壁垒像透的泥巴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掉下来的碎片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被那团黑色雾气吞进去，再也没出来。
裂缝彻底撕碎的那一刻，楚狂看见了那尊傀儡。
它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个体型巨大的人在爬过一道窄门。它的身体是由无数个碎片拼接起来的，那些碎片的大小不一，有的巴掌大，有的有人头那么大，颜色也不一样，有白的、黑的、灰的、暗红的。碎片的边缘嵌在一起，拼成完整的形状，但缝隙很明显，像一件打碎了又被粘回去的瓷器。
傀儡的脑袋先露出来。那个脑袋很大，直径至少十丈，表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碎片，有些碎片上有纹路，那些纹路楚狂认识——是天道的法则烙印，他以前在修行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样。但这些烙印全都是裂开的，每一块碎片上的烙印都缺了一半，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某个完整的东西上掰下来的，掰下来之后又被拼到了这尊傀儡的身体上。
傀儡的脸上没有鼻子嘴巴，只有两只空洞的眼眶。眼眶很深，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楚狂看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眼眶里有东西在盯着他，那个东西不是视线，是一种很轻微的震动，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敲一面鼓，声音传不到这里，但震动传过来了。
傀儡的脖子、肩膀、膛依次从裂缝里挤出来。它的身体太大了，裂缝本来已经很大，但它出来的时候裂缝又被撑开了一倍。它的身体表面也有同样的碎片拼接纹路，那些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灰暗的光泽，没有反光，而是把光线吸进去，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洞。
傀儡的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整片天域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是颜色变暗了，像有人把整个画面的亮度调低了一点。楚狂环顾四周，看见天边原本亮着的云层变成了灰色，云层里的光在消失，像有水被吸走一样，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灰黑色。
苏瑶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楚狂听见了。
“灭世。”
楚狂转头看了她一眼。苏瑶的手从玉笛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衣袖的下摆沾了一层灰，她没拍。
“我在轮回阁的古籍里见过它的画像。”苏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本古籍是当年第一世天帝留下的手稿，里面画了它的样子。”
楚狂没说话，目光从苏瑶身上收回，继续看那尊傀儡。
傀儡站在废墟上，比九色神城原来的城墙还要高出一截。它的头顶差不多到了云层的位置，那些变灰的云在它头顶盘旋，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形成一圈一圈的漩涡。傀儡站立的地方，地面在下陷，以它双脚为中心，周围的地面向四周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坑里的碎石和泥土被压得很实，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过。
楚狂看见傀儡身后有影子的轮廓浮现出来。那些影子开始很模糊，随着时间推移，轮廓越来越清晰。第一个出现的是十大异族首领中的一个，楚狂不认识他是哪个族的，只看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某种动物的图案。那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神采，瞳孔是灰白色的，和傀儡眼眶里的那种灰白一模一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大异族首领的虚影全部浮现出来，排成一排站在傀儡身后。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景物。楚狂注意到他们的脚没有沾地，而是悬空着的，离地面大约一尺的距离，像挂在半空中的灯笼。
最后一个虚影出现的时候，楚狂的眼睛眯了一下。
燕赤。
燕赤的虚影站在十大异族首领的右侧，位置比他们稍微靠后一点，但楚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燕赤的虚影和之前见到的他不一样，他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但颜色比其他人更淡一些，像墨水被水冲了好几遍之后剩下的那点痕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眶里是同样的灰白色。
苏瑶的手指在笛身上敲了两下，没出声。
“他已经被炼成傀儡的分身了。”她说。
楚狂没接话。他看着燕赤的虚影，燕赤的虚影也在看他。那个虚影的眼睛没有焦点，但楚狂知道它在盯着自己，因为它的头是朝向自己的，身体的其他部分都静止不动，只有头随着楚狂的移动在轻微地转动。
楚狂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手掌心里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三条线交错在一起，交织的地方有一个很淡的印记，是轮回印留下的。他握了一下拳头，手掌心里的纹路被收进指缝里，看不见了，但那个印记还在，在皮肉底下，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像一小颗心脏。
“当年第一世的天帝就是被这尊傀儡击败的。”苏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事，“轮回阁的手稿里写得很清楚，他和它打了三天三夜，打到天域的五成的疆域被打碎，打到九域的灵脉全部断了一次。最后他封印了它，但自己也死了。”
楚狂知道这件事。他在轮回阁中见到过那一幕，第一世的天帝站在天外天的裂缝前，面对同一个傀儡。那时候的傀儡比现在的还要大，身上的碎片更多，拼得更完整。第一世的天帝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人面前。他打了三天三夜，打碎了傀儡身上的三百多块碎片，但那些碎片最后又自动拼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不死它——它没有生命，没有魂魄，只是一堆法则碎片的拼接物。
第一世的天帝最后选择了封印。他用自己的帝印做成了九道封印，把傀儡封在了天外天的深处。封印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化成灰烬，只剩下一枚残破的帝印落在地上。
楚狂在轮回阁中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站在轮回阁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的地板上有一层灰，厚得能印出脚印。他站在那层灰上，看着面前浮现出来的记忆画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只有九道帝印完全觉醒，才能真正击败它。”苏瑶说。
楚狂抬起头，看向那尊傀儡。傀儡的身体已经全部从裂缝里挤出来了，最高处的头已经在云层上方，看不见了。它的肩膀上站着一排十大异族首领的虚影，燕赤的虚影站在最边上，双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楚狂内视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帝印。
七成力量。其他的三成在之前的战斗中用掉了，没有恢复过来。帝印在体内运转，像一个圆盘在缓慢转动，转一圈释放出一股力量，但这些力量不够多，不够强。他能感觉到帝印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像头发丝那么细，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
“七成不够。”苏瑶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年第一世的天帝九成力量都没打过它。”
楚狂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傀儡身后燕赤的虚影。燕赤的虚影上面有一条很细的线，从虚影的头顶延伸到脚底，像一道缝。楚狂的指尖亮了一下，是轮回印的光，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就觉醒。”他说。
苏瑶的手从玉笛上松开，垂下去，衣袖的下摆沾了泥，她没拍。她看着楚狂的侧脸，楚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傀儡头顶的方向，瞳孔里映着傀儡黑色的影子。
楚狂体内的帝印开始发热。那团热从丹田的位置升起来，沿着经脉往四肢走，走过的地方皮肤底下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很淡，隔着衣服看不见，但楚狂能感觉到它在皮下流动的温度。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大概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你要把自己的道基撕碎。”她说。
楚狂没回头，点了点头。
远处那尊傀儡的头部从云层里压下来，低到和楚狂差不多的高度。它的眼眶对着楚狂，眼眶里那种灰白色的空洞在扩大，像一只眼睛在慢慢睁开。楚狂感觉到那种震动从眼眶里传出来，经过空气，经过地面，经过脚底，传到他的身体里，和体内的帝印产生了共振。
共振的感觉很轻微，像一琴弦在同一个音上被拨动了两下。
楚狂伸出手，在面前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上立刻浮现出金色的光，是炎帝印的光，光在空中凝成一个圆环，落在他脚下，把他圈在中间。圆环中的地面变成暗红色，像烧过的铁在慢慢冷却。
“帝印觉醒的第一道，是炎帝印。”苏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楚狂。
楚狂没有回应。他的右手又画了一道弧线，这道弧线和第一道交叉，形成一个十字。雷帝印的光从交叉点上亮起来，银白色，比炎帝印的光亮一些，像闪电在空中停住了，没有消失。两道帝印的光在他头顶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第三道帝印是荒帝印。楚狂左手握拳，右手在拳头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空间变得浑浊，像有灰尘在里面飘浮。荒帝印的光是土黄色的，不亮，很暗，落在楚狂的肩膀上和手臂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四道、五道、六道……楚狂的身体在同时释放帝印的力量，每一道帝印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就变得重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堆。苏瑶往后退了一段距离，脚踩在一堆碎石上，碎石往下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楚狂体内第七道帝印亮起来的时候，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七成力量要同时觉醒七道帝印，压力很大，他能感觉到经脉中有一种胀痛，像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膨胀，撑得皮肤发紧。
傀儡那边有了动静。
十大异族首领的虚影从傀儡肩膀上飞起来，朝楚狂这边冲过来。他们的速度快，但没有声音。楚狂睁开眼，看见冲在最前面的虚影已经到了他面前十丈远的地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化成一黑色的骨刺，指向他的口。
楚狂没有躲。他体内的轮回印亮了一下，一道光从他身上炸开。虚影冲到光的边缘，像撞在一面透明的墙上，身体往后退了七八丈，停住了，眼眶里的灰白变成了暗红色。
燕赤的虚影没有动，还站在傀儡肩膀上。
楚狂看着燕赤的虚影，燕赤的虚影也看着他。虚影嘴角微微往两边扯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抽动。
楚狂收回视线，看向自己体内第九道帝印的位置。
那道帝印在心脏的正下方，比其他的帝印小一圈，表面的裂纹也更多。它在慢慢地旋转，转一圈的时间比其他的帝印要久。
楚狂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口正下方那个位置。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指尖底下的皮肉在震动，震动的频率和傀儡眼眶里传出来的那种震动一样。
他没有犹豫，把手指往下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