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第三天，班长吴珂珂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
周六晚上六点，学校门口的大三元饭店，吃散伙饭了，每人五十块钱，多退少补。
原本晾晒完分数安静了一段时间的群里瞬间炸了锅。
叶川枫听到叮叮咚咚的消息提示，拿出手机打开一看，一堆人激动个不行。
任子丹：“终于能喝酒了，我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我是说群里的各位，都是辣椒！”
谢成坤：“你就吹吧你，三杯倒的货色，还敢口出狂言，看我不好好调教调教你！
钟娜：“好久没有去唱歌了，通宵，必须通宵啊！”
黄树林：“那个，我想表个白，大家让我先出丑……”
杨江城在下面跟了一句：“枫子说了，全场的消费，由叶公子买单。”
叶川枫快速打字回复：“谁说的谁买啊。”
而一则消息很快传遍全班，倒不是因为杨江城那句买单的话，而是因为另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年级里疯传。
来县城资助贫困学生的韩商朴大寄被抓了。
据说涉及的受害者超过十个人，从市冠一中到隔壁县的几所中学，时间跨度整整三年。
消息最早是从警方通报里流出来的，紧接着教育局发了郑重声明，周边学校的领导层大地震，部分校长停职，德育主任直接被免。
因江城里所有人都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韩商，表面上资助贫困生，实际上是个畜牲，内心扭曲，不知祸害了多少……”
“，真的假的？他来过咱们学校好几次吧？”
“安丽你知道吗？就是柳青青那个闺蜜，据说他就是冲着安丽去的，差一点就得手了，还好有人提前报警，警察一路跟着过去的。”
“谁报的警啊？胆子真大。”
“听说是咱们年级一个学生跟黄老师说的，黄老师直接捅到上面去了。”
不过，没人知道那个学生是谁。
黄叶眉守口如瓶，只说消息来源可靠，具体不便透露。警方那边也不说。而这件事后来就成了年级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周六下午五点，叶川枫正在房间里换衣服。
江红梅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今天不是同学聚会吗，你就穿这个？”
叶川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黑色圆领T恤，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板鞋。简简单单，净利落。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腰窄，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啊。”
“不换个有领子的？”
“又不是去相亲。”
江红梅撇嘴：“你们班长吴珂珂不是挺漂亮的？对了，还有那个柳青青，上次家长会我见过，那闺女，长得可真水灵啊。”
“妈，我去吃饭，不是去给你找儿媳妇。”
江红梅笑了，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行行行，去吧。钱够不够？”
“嘿嘿，你觉得呢，当然够。”
“少喝点酒。”
“不喝。”
“你上次也说不喝，回来吐了一地。”
“上次是上次。”
想了想，江红梅还是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拿着，你那钱别乱花。记得帮橙子买单，他家情况你清楚。”
叶川枫笑着接过去，说了句爱你老妈，出门下楼。
杨江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难得换了一件净的白T恤，头发打了发胶，只不过脸还是那张圆脸，肚子还是那个肚子。
“哟，收拾得挺精神。”叶川枫说。
“那是。”杨江城得意地一甩头，“今晚我可是要跟柳青青同桌吃饭的人，不得好好收拾收拾？”
“你跟她又不熟。”
“不熟才要收拾。熟了就不用了。”
叶川枫懒得跟他贫，两个人打了辆车往大三元饭店走。
大三元是因江县城老牌饭店，开了快二十年，主打本地菜。最大的包间能摆五桌，正好够他们班四十多个人坐下来。叶川枫和杨江城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
吴珂珂站在门口收钱记账，练的短发扎了个小揪揪，手里夹着一支笔：“叶川枫，杨江城，两位，交钱。”
杨江城刚要掏钱，叶川枫按住他的手，从兜里抽出五张红票子放在桌上：“吴班长，五桌的酒水我包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吴珂珂挑了挑眉：“你确定？这里可是四十多号人，酒水算下来得——”
“小两千，我知道。”叶川枫笑了笑，“没事，考得不错，高兴。”
吴珂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把钱收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豪气啊叶公子。进去坐吧，那边靠窗那桌。”
两个人往里走，路过第二桌的时候，叶川枫余光扫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柳青青坐在靠墙的位置，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正低头跟安丽说话。安丽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苍白，眼眶微红，看起来这几天没少哭。
柳青青的另外两个闺蜜许洋洋和童同坐在对面，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发呆。
叶川枫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去在窗边坐下。
杨江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看到没？柳青青今天穿那裙子，真是绝了。”
“看到了。”
“狗的，你就‘看到了’三个字？”
“不然呢？”
杨江城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迟早要后悔。”
人陆续到齐。班主任黄宇华最后一个进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谢顶严重，但精神很好。
他先是站在前面说了几句话：
“同学们，高中三年时光，不容易，感谢同学们的努力，从市冠一中走出去后，同学们就是大人了，老师们都替你们感到高兴！，希望大家前程似锦，也珍惜好当下的友谊，以后大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再难相见，亦难相聚……”
说完眼角有点红，随即摆了摆手走开了，底下也有人开始抽起了鼻子。
然后，上菜。
气氛很快热起来。敬酒的敬酒，合影的合影，还有几个已经抱着哭得不成样子。
杨江城这货不语，只是一味闷头吃，了两只鸡腿、三条排骨、半盘椒盐虾，吃相可以说是相当凶残。
叶川枫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看。
看同学们的笑脸，看那些青涩的、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脸。
这些人里，有的会考上名校，有的会复读，有的会去打工。十几年后，有人成了大厂中层，有人在县城开了个小店，有人出了国再也没回来。
前世他好像是混得最差的那批人之一，不过这辈子，不一样了。
“叶川枫。”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就看到黄叶眉端着酒杯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紫色旗袍，妆容精致，和平时的朴素形象判若两人。
“黄老师。”叶川枫赶紧站起来礼貌打招呼。
黄叶眉笑得眼睛弯弯的：“老师单独敬你一杯，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叶川枫忙举起杯碰了一下。
黄叶眉喝了小半杯红酒，凑近了压低声音：“朴大寄的事，今天正式立案了。安丽的父母专程请假从外地赶回来，说要当面感谢那个报案的人。”
“不用谢我，是黄老师的功劳。”
“别给我戴高帽啊。”黄叶眉瞥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感觉你那天的状态好像不对劲。眼睛里有东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就像……换了一个人。”
叶川枫心里吓了一大跳，这就是恐怖的直觉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多正常，考完试了，压力释放了嘛。”
黄叶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摇摇头：“算了，不问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昨晚你给我的理综答案我可托人给你问过了，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不知道，但按你那个答题状态，应该差不了。”
全对？
叶川枫心里早有数，但听黄叶眉说出来，还是有点恍惚。
黄叶眉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匹黑马，等成绩出来，怕是要让全校大吃一惊了。”
她端着酒杯走了。杨江城凑过来，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黄老师跟你说啥了？”
“说我理综考得不错。”
“多不错？”
“选择题全对。”
杨江城嘴里的排骨差点喷出来：“全对？！你他么真是开挂了？！”
叶川枫笑着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包间里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唱K，有人把投影仪打开了放青春纪念册的照片，一张张青涩的脸在幕布上闪过。叶川枫看着那些照片，三年时光浓缩成几百张画面，快得像一场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柳青青身上。
安丽正趴在她肩膀上哭，在噪音的包围下哭得很凶。
柳青青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微动，应该是在安慰。安丽抬起头说了句什么，柳青青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整个包间四处搜寻，最后落在叶川枫身上。
四目相对。
柳青青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叶川枫也点了点头，便移开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前世的那些茧子和伤疤。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净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