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号，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透，302寝室已经炸了锅。
“谁拿了我袜子？我昨天新买的那双！”蒙大庆光着脚站在地上，翻遍了行李箱也没找到。
“你脚下踩着呢。”龙逸辉刚洗完脸回来，一脸无语地指了指他右脚。
蒙大庆低头一看，果然踩着一团黑色，赶紧弯腰捡起来：“吓死我了，还以为丢了。”
随宇安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等大家，不停看表：“六点十分了，大巴六点半开。”
“不急，走过去十分钟。”吴天昊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站在走廊上刷手机，表情依然淡漠。
武艺拎着一个编织袋走出来，东西不多，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叶川枫注意到他的鞋带系了两遍，大概是怕半路上开了。
叶川枫自己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装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个塑料袋里装着防晒霜、水杯、痱子粉和几包纸巾。江红梅给他塞的那罐辣椒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军训基地的饭菜不一定吃得惯，有瓶辣椒酱心里踏实。
六点二十，六个人一起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的灯已经亮了，包子铺的蒸汽从窗口飘出来。一群新生穿着各色便装，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像一条彩色的河流。
大巴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一共六辆，车身上贴着“省城财经大学2012级新生军训专用”。每辆车跟前都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不说话，光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敢大声喧哗。
“这就是教官？”蒙大庆小声嘀咕，“看着像当兵的，不是学生。”
“本来就是部队的。”龙逸辉说，“通知上写了，承训部队是省军区某部。”
叶川枫看了一眼那个教官，三十岁左右，脸晒得很黑，眼神锐利。他前世大学军训的教官是个年轻士官，训练很严格，但私下人不错。不知道这辈子会遇到什么样的。
辅导员王老师站在车队前面点名：“金融学专业，这边！按学号上车！”
四十个人稀稀拉拉地上了车。叶川枫的学号最后两位是24号，排在中间，上车后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蒙大庆挤到他旁边坐下，龙逸辉坐在过道另一边，吴天昊坐到了最后一排，武艺坐在最前面，随宇安被挤到了另一辆车上。
大巴准时发动。
省城到军训基地大约两个小时车程，先走高速，再走省道，最后拐进一条两边都是农田的小路。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村庄和田野，九月初的稻田还是绿的，有些早稻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蒙大庆靠着窗户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叶川枫没有睡，他一直在看窗外。这种坐大巴去军训的感觉，前世他经历过一次，但那是在高费大学的军训，基地破旧，教官敷衍，十四天混过去就完事。
这一次，他想认真过。
八点半，大巴驶入军训基地。
基地很大，占地几百亩，场是水泥地的，跑道是煤渣铺的。四周是几排灰色的营房，每排大概十来间，每间门上贴着编号。场正中央竖着一旗杆，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下车！带好自己的行李，到场！”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响彻整个基地。
新生们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抱怨水泥地太破。叶川枫深吸了一口气，基地的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柴油味和炊烟味，熟悉又陌生。
教官们开始整队。金融学专业被分到了二连三排，教官姓赵，二十七八岁，黑脸，不高，但很壮实，说话声音像打雷：“我是你们排的教官，赵铁军！在基地的十六天，你们不是学生，是兵！长官说什么就是什么，长官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点声！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次齐了很多。
赵铁军扫了一眼所有人，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现在分宿舍。男生住三号楼二层，八人间，自己分床位。十分钟后到场，过时了的俯卧撑五十个。”
四十个人哗地散开了。
三号楼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外墙刷了一层灰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叶川枫和室友们被分到了205室，八人间，四张上下铺沿墙排开，中间一张长条桌。比学校宿舍还简陋，只有一个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除了302的六个人，还有两个同班的男生分到了这个屋。一个叫李志远，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叫王浩，矮胖，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
“咱们205满员了啊！”蒙大庆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占了靠门的下铺。
龙逸辉选了靠窗的上铺，说“上铺凉快”。随宇安选了龙逸辉对面的上铺，离风扇最近。吴天昊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包放在床上，开始往外拿东西。武艺选了门口的上铺，离所有人最远。
叶川枫选了靠门的另一张下铺，在蒙大庆对面。
“换衣服！迷彩服在床位上，按尺码发的！快！”赵铁军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像一记惊雷。
八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迷彩服是基地统一发的，草绿色，布料很厚，穿上像裹了一层棉被。叶川枫试了一下，裤子有点长，裤腿卷了两卷才合适。
蒙大庆穿上迷彩服，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帅不帅？”
“像偷地雷的。”武艺难得接了一句。
“你……算了，你今天说话了我就不跟你吵了。”
十分钟后，场上。
四十个人站成了四排，穿上了迷彩服之后，看起来齐整多了。赵铁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哨子，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今天是军训第一天，不训练。上午领装备、学叠被子、学部队的规矩。下午开训动员大会。晚上学唱军歌。明天正式开始训练！”
叶川枫站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听着赵铁军讲基地的规章制度：按时作息，内务整洁，饭前一支歌，不许顶撞教官，不许擅自离队……
这些规矩他前世都听过，但当时觉得烦，觉得没必要。现在听着，反而觉得有一种秩序的美感，这还真是，一股上年纪的老登味。
领装备的时候，每个人发了一个水壶、一条毛巾、一顶军帽。水壶是铝制的，银白色，背带是绿色的帆布带。
叶川枫接过水壶的时候，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忽然想起前世军训的时候，他把水壶弄丢了，被教官罚站了半小时。
这辈子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