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茅草屋顶的缝隙,魏曐曟的肚子就开始造反了。
不是饿,是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翻江倒海。他猛地睁开眼睛,顾不得身上那件粗麻布单衣的冰凉,翻身下床,趿拉着那双露出脚趾的破草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屋子。
屋后,用几块破木板勉强围出的、四面漏风的“茅房”,是他此刻唯一的目标。
蹲在那两块架在土坑上的、滑腻腻的木板上,魏曐曟捂着绞痛的腹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昨晚那碗混杂了不知名野菜、粟米碎和零星油腥的糊糊,此刻正在他脆弱的现代肠胃里掀起一场风暴。
稀里哗啦的声音过后,绞痛稍缓,但虚弱感随之袭来。他扶着冰凉粗糙的木板墙,慢慢站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这已经是穿越后的第五天,也是他连续第三天闹肚子了。
刚生病了一场肠胃,实在难以适应这种粗糙、生冷、卫生条件堪忧的食物。水是从村口那口浑浊的井里打的,简单澄一澄就喝,或者煮饭。菜是地里摘的或山上挖的,清洗往往也就是在水里涮一下,泥沙虫卵难以尽除。粟米、豆子等粗粮,脱壳不净,杂质多,口感粗粝不说,对消化系统也是极大的负担。
更别提那寡淡到几乎尝不出咸味的粗盐,还有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不知用什么方法熬制的、黑乎乎的、被王氏称为“酱”的东西。
魏曐曟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王氏已经在灶前忙活,用一把豁口的木勺搅动着陶罐里翻滚的糊糊,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担忧地问:“曐曟,又不得劲了?”
“嗯,有点。”魏曐曟在门槛上坐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他不敢说太多,怕王氏担心,也怕她自责——家里能吃的就这些东西,她已经尽力了。
“唉,你这身子骨,病了一场,是虚了。”王氏叹口气,从陶罐里舀出一碗最上层相对清稀的糊汤,递给魏曐曟,“先喝点热汤,暖暖胃。等会儿娘去刘婶家问问,看有没有老姜,讨一块来给你煮水喝。老辈人说,姜汤治拉肚子。”
魏曐曟接过破陶碗,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几乎没什么味道的汤水,心里却在快速思考。老姜或许有点用,但治标不治本。关键是改善饮食卫生和结构。水必须烧开再喝,食物要尽可能加热熟透,清洗要更仔细。至于营养……短期内只能靠多获取猎物来补充蛋白质和脂肪,长期看,必须自己搞点养殖,或者找到更稳定的肉食来源。
正想着,魏老实也起来了,蹲在门口,用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慢慢削着一木棍,那是他准备做新套索的材料。他看到魏曐曟的样子,闷闷地说:“今天别跟你娘上山挖野菜了,在家歇着。”
魏曐曟点点头,他确实没力气走远路。但待在家里,看着这简陋到令人发指的环境,还有那堆亟待改良的工具材料,他心里又痒痒的,总想点什么。
早饭后,魏老实背着那张破弓和几个套索进了山。王氏收拾了碗筷,拎着个破篮子,也出门了,说是去挖点新鲜的野菜,顺便问问老姜。
家里就剩下魏曐曟一个人。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肚子没那么闹腾了,便起身开始收拾。先把昨天没做完的筋腱处理工作继续。那些鹿筋已经浸泡得有些软了,他用木槌小心捶打,将粗大的筋束捶散,分成一缕缕细丝。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巧劲,捶轻了分不开,捶重了容易打断纤维。
捶打了一会儿,腰有点酸,他便停下来,走到院子里,想活动活动。
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柴火上,还有那个歪歪斜斜的、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
这个灶台……简直是对“效率”二字的侮辱。进风口开得太大,又没个挡板,烧火时烟乱窜,火苗不集中,热量四散。上面架着的那口裂了缝的铁锅,受热极不均匀,中间烧得滚烫,边缘还是温的,煮东西费柴又费时。
魏曐曟职业病犯了。前世做优化,最喜欢的就是解决这种效率低下的问题。他走到灶台前,蹲下身,仔细研究。
结构太简单了,就是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圈,下面掏个洞进柴,上面架锅。没有烟道,烟全靠自然散,所以每次做饭都呛得人流泪。进风口的位置和大小也不对,导致空气流通不畅,燃烧不充分,柴火浪费严重。
他捡了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首先,要缩小进风口,并做成可调节的,用一块活动的石板或者木板来控制进风量,这样能更好地控制火势。
其次,灶膛内部形状要改,最好做成上面略窄、下面略宽的坛子形,让火焰和热量更集中地包裹锅底。
然后,必须加个烟道。最简单的,在灶台后方用土坯或石块垒个烟囱,不用多高,只要能引导烟雾向上走就行,能大大减少屋里的烟气。
还有,锅架也得改。现在就是随便架在石头上,不稳,还容易把锅底烤裂。最好做个铁架或者耐火的陶圈,把锅固定住,受热面也更平整。
想着想着,他脆动手起来。反正家里没人,折腾一下也没事。
他先去找合适的石头。院子角落堆着些以前垒墙剩下的碎石和土坯。他挑了几块相对平整的,搬到灶台边。又去柴堆找来几粗细合适的木棍,用那把豁口的柴刀勉强修了修。
没有泥巴。他记得村里有人家用黄土和草秸和泥砌墙。他跑到屋后,那里有下雨积下的一个小水洼,边上有黄泥。他挖了些,又揪了几把草,混在一起,加水,用脚踩,用手揉,折腾得满手满脸都是泥点子,总算弄出一团勉强能用的泥巴。
然后,他开始拆那个旧灶台。
这动静不小,石头搬动的声音,泥巴糊墙的声音,很快吸引了邻居的注意。
先是隔壁王寡妇,端个木盆出来倒水,看见魏曐曟满身泥、围着灶台忙活,盆里的水差点泼自己脚上。
“哟,曐曟小子,你这是啥呢?拆家啊?”王婶子尖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前几天被魏曐曟怼了之后,她收敛了不少,但看热闹的天性改不了。
魏曐曟头也没抬,专心地把一块石头按在糊了泥巴的位置上:“改改灶台,不好用。”
“改灶台?”王婶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这灶台不都这样?祖祖辈辈都用这个,有啥好改的?小孩子家,别瞎折腾,回头弄得做不了饭,看你娘不揍你。”
魏曐曟没理她,继续垒石头。他按照脑子里画的图,先把旧灶台扩大了一圈,用泥巴和石头重新垒了个更规整的圆形基座,然后在后面开始垒那个简易烟囱。烟囱不用高,先垒个三尺试试。
王寡妇见他不搭理自己,撇撇嘴,嘀咕了句“怪里怪气”,倒完水,扭着身子回去了,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显然还在偷看。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闲人。是村里游手好闲的那几个汉子中的两个,一个叫刘三,一个叫赵四。两人叼着草,晃晃悠悠地过来,看见魏曐曟的“工程”,乐了。
“嘿,老魏家小子,你这弄啥呢?盖房子啊?”刘三笑嘻嘻地蹲下来,看着魏曐曟糊泥巴。
赵四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头:“这灶台不挺好?咋,你想弄个聚宝盆出来,天天生金子?”
两人哄笑起来。
魏曐曟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淡淡说了句:“改好了,省柴,烧饭快,烟少。”
“省柴?烧饭快?”刘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说曐曟,你这病了一场,脑子烧糊涂了吧?灶台还能省柴?火大就快,火小就慢,谁不知道?你还能让柴火自己多出力不成?”
魏曐曟懒得跟他们解释空气动力学、热效率这些概念。他知道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只会觉得他更怪。他只说:“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赵四来了劲,“行啊,那你赶紧弄,弄好了咱们瞧瞧,你这灶台有多厉害。要是真省柴,回头我也弄一个。要是糊弄人……”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魏曐曟不再说话,专心活。烟囱渐渐垒起来了,虽然歪歪扭扭,不太好看,但结构还算稳固。他用泥巴把缝隙糊严实,又在灶膛内部小心地抹出那个坛子形的弧度。进风口的挡板,他找了块薄石板,用木棍做了个简单的转轴,勉强能活动。
最后是锅架。他用两粗铁丝(是从一个废弃的破箩筐上拆下来的)弯成弧形,固定在灶口两侧的石头上,高度刚好能让锅底稳稳坐在上面,又离火苗有段合适距离。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个改良版的、丑了吧唧但结构迥异于传统灶台的东西,出现在了魏家小院里。
魏曐曟累得直喘气,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泥灰。但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不管效果如何,至少思路是对的。
他抱来一捆柴,准备点火试试。
就在这时,王氏拎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有些野菜,还有一小块瘪的老姜。她走到院门口,看到面目全非的灶台,还有泥猴似的儿子,以及旁边蹲着看热闹的刘三赵四,整个人都愣住了。
“曐……曐曟?你这是……”王氏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娘,回来了。”魏曐曟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个笑容,“我把灶台改了一下,试试好不好用。”
“改……改灶台?”王氏看着那个多出一截“怪东西”(烟囱)的灶台,完全无法理解,“这……这还能用吗?锅放哪?”
“能放,我弄了架子。”魏曐曟把锅拿过来,架在新做的铁丝圈上,稳稳当当。
王氏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儿子病好后主意越来越大,前几天弄弓箭,今天又拆灶台。这灶台用了十几年了,虽然不好用,可也没坏啊。这拆了重弄,万一不能用,晚上饭都没法做。
旁边的刘三起哄:“魏家婶子,你儿子说了,这新灶台省柴,烧饭快,烟还少。咱们等着看呢!赶紧试试!”
赵四也跟着拱火:“就是就是,让我们开开眼!”
王氏又急又气,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无奈和担忧。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陌生的结构,尤其是后面那个烟囱,心里直打鼓:“这……这玩意……能冒烟吗?烟往哪走?”
“烟从后面这个管子出去。”魏曐曟指着烟囱解释,“以后做饭屋里就没那么大烟了。”
“烟从管子走?”王氏觉得不可思议,“烟不是往上飘吗?还能让它往管子里钻?”
“有抽力,热气往上走,就把烟带出去了。”魏曐曟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
王氏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儿子一脸认真,又看了看旁边等着看笑话的刘三赵四,一咬牙:“行,你试!要是弄得一屋子烟,看我怎么收拾你!”
魏曐曟笑了笑,开始点火。
他把燥的细柴和引火的草塞进改进后的灶膛,进风口的石板拉开一条缝,然后用火镰打火。火星溅到草上,很快燃起小火苗。他小心地吹了吹,火苗变大,引燃了细柴。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没有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窜,舔着锅边,烟也没有滚滚冒出,弥漫得满院子都是。在改进后的坛形灶膛里,火焰被约束着,更集中地向上,舔舐着锅底。而大部分烟雾,竟然真的顺着后面那个不起眼的烟囱,袅袅地向上飘去,只有极少量的烟从灶口逸出。
王氏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缕从烟囱口升起的、笔直了许多的淡淡青烟,又看看灶膛里明显更旺、更集中的火苗,满脸难以置信。
刘三和赵四也愣住了,蹲着的身子不由得往前倾。
“这……这烟还真往上跑了?”刘三揉揉眼睛。
“火好像……是旺了点?”赵四嘀咕。
魏曐曟加了点稍粗的柴,然后调整了一下进风口石板的开合度。火势立刻得到了控制,没有变得过于猛烈,而是保持在一个稳定旺盛的状态。
他往锅里加了点水,想试试烧开的速度。
水很快就开始冒热气,发出细微的声响。以前用旧灶台,烧开一锅水要小半个时辰,而且满屋子烟。今天,不到一刻钟,锅里的水就翻滚起来,而院子里几乎没什么烟气,只有烟囱口持续飘出的淡淡青烟。
“娘,您看,水开了。”魏曐曟说。
王氏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看锅里翻滚的开水,看看灶膛里稳定的火苗,又看看那个冒着烟的“怪管子”,最后看向儿子,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刘三和赵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一丝……羡慕?这破灶台,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嘿,邪门了。”刘三站起来,绕着灶台走了两圈,盯着那烟囱看,“这管子……真能把烟吸走?”
“省不省柴不知道,但这烟是小多了。”赵四也承认,“屋里做饭是能舒服点。”
魏曐曟没理他们,对王氏说:“娘,您做午饭试试?看看是不是省柴,是不是快些。”
王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声,手忙脚乱地开始舀水、下粟米、洗野菜。她一边做,一边忍不住时不时看一眼灶膛里的火,又看一眼烟囱。
的确不一样。火很“听话”,加大柴火就旺,减少柴火就弱,不用像以前那样不停地用烧火棍扒拉,还控制不好。烟雾几乎都被抽走了,只有偶尔加柴时冒一点,很快又被吸走。锅里的东西,好像也热得更均匀了。
等一锅野菜粟米糊糊煮好,王氏看了看旁边剩下的柴火,心里估算了一下。好像……真的比平时少用了一些柴?时间也好像快了一点?
她不确定,但那种直观的感受不会错。这新灶台,确实好用。
午饭时,魏老实也回来了,又是空手。他看到新灶台,也愣住了。听了王氏结结巴巴的解释,又亲自看了看火,试了试烟,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曐曟脑子活。”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下午,魏家新灶台的消息,就像长了腿,在小小的村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魏家小子弄了个怪灶台,烟从管子里跑,不呛人!”
“省柴?吹吧?灶台还能省柴?”
“真的,刘三赵四都看见了,火旺,烟少,烧水快!”
“那孩子病了一场,是有点邪性,前几天把王寡妇都怼跑了……”
“走走走,看看去!”
于是,整个下午,魏家小院外围了好几拨人。有纯粹看热闹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像刘三赵四那样等着挑刺的。魏曐曟不胜其烦,脆躲进屋里继续处理他的筋腱。
但王氏躲不了,她被迫成了“解说员”,一遍遍跟人解释这灶台怎么弄的,虽然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最后被问烦了,她索性说:“你们自己看!烟囱在那儿,火在那儿,锅在那儿!看明白了自家弄去!别老围着我家!”
众人嘻嘻哈哈,指指点点,但目光大多落在那截歪扭的烟囱和不一样的灶膛结构上。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暗暗记下样子,打算回家也试试。
魏曐曟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嘈杂,摇了摇头。
他知道,今天这事,又会成为村里人一段时间的谈资。他“怪异”、“邪性”的名声,恐怕会更响。
但无所谓了。
至少,家里做饭能少吃点烟,能稍微省点柴,母亲能轻松点。
而且,这也是一次小小的实验,一次用现代思维解决古代问题的尝试。结果证明,思路是对的,哪怕工具和材料如此简陋,也能带来可见的改进。
这给了他信心。
弓箭,陷阱,养殖,甚至更多的东西……都可以慢慢来。
窗外,夕阳西下,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魏曐曟走到门口,看着那座被围观的、丑陋却实用的新灶台,还有烟囱口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
暮色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闹笑话就闹笑话吧。
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一点,才是真的。
他转身回屋,准备继续搓他的弓弦。
夜晚还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