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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机震了一下。

赵承安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他点开。

一个企业账户向他的个人账户转入了六百五十万。

备注栏里写着六个字。

“离婚财产分割款”。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六、五、零、后面跟着四个零。

两个逗号把数字隔成三段。

他一个个数过去,数了两遍。

苏晚星的动作很快。

签完协议才几天,钱就到账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笔账算清楚。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然后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

离婚财产分割款。

这六个字印在银行通知栏里,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色宋体,规规矩矩,冷冰冰的。

和她签在分居协议上的签名一样脆。

王秀兰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他。

“儿子,谁发的消息?”

赵承安把手机放回口袋。

“银行。公司账上到了一笔款。”

“那就好。公司运转需要钱,别都花在我这儿。”王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睛都熬红了。这里有护士呢,又不是没人管我。”

赵承安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又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

“没事,不困。给您削个苹果。”

苹果是孙志远前天带来的,红富士,个头不大但闻着有股清甜味。

他把苹果转着圈削,刀锋贴着果皮,削下来的皮薄薄一条,宽窄均匀,一圈一圈落在垃圾桶里。

王秀兰看着他削苹果的手。

“你从小手就巧。你爸走那年你才五岁,就会自己削铅笔了。别的小孩都是大人帮忙削,你就自己坐在门槛上,拿把小刀慢慢削,削得可齐了。你们班主任还跟我说,你儿子铅笔削得比大人都好。”

赵承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上一牙签。

“小时候穷,铅笔用到握不住了才舍得扔,不削好点儿写不出字。”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水果刀上的汁水,折好刀刃,放回抽屉里。

王秀兰没有去动那碗苹果。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下午三点。

输液袋里的药水滴完了,护士来换了一袋新的,又给王秀兰量了血压,在病历本上记了几个数字。

护士走后,王秀兰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开了口。

“承安,把妈的手机拿过来。”

赵承安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屏幕角上裂了缝的老旧智能机。

手机壳是前年苏晚星给她买的,大红色,老太太嫌太艳,但还是套上了,一直用到现在。

“我想给晚星打个电话。”王秀兰把手机接过去,“好几天没听见她声音了。问问她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上次来医院看我,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上次。

那是母亲确诊冠心病刚住院的时候。

苏晚星来了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最后说公司有急事,走了。

之后再没来过。

赵承安看着母亲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手指上是握粉笔磨出来的老茧,和帮苏晚星包装第一批星姿产品时磨出的新茧。

老茧叠着新茧,硬硬的两块,发黄。

“妈,她最近公司事情多。新刚启动,天天开会到半夜。等她空了,会打过来的。”

王秀兰把手机搁在被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一阵风刮过去,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被卷下来了,在半空中翻了几翻,落在草坪上。

“你每次都说她忙。”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抱怨。

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实。

“我知道她不是忙。是不想来。”

赵承安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她真的只是忙。

想说妈你想多了。

想说她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最近确实抽不开身。

但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

王秀兰看着窗外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没事,不来就不来吧。你在这儿就行。”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

赵承安把手机拿起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

王秀兰喝了半碗粥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当当。

赵承安把被角掖好,跟值班护士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护士点了点头,说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他开车去了揽月湾。

别墅的院门推开时发出咯吱一声响。

院子里的草长高了一截,都快到小腿肚了。

那棵桂花树还在原处,叶子还绿着,油亮亮的,但花季已经过了。

枝头上只剩零星几簇枯的花穗,缩成了褐色的小粒,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枯的花穗。

想起母亲总说,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摘来做桂花糕。

想起苏晚星第一次吃母亲做的桂花糕时,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她说妈你做的桂花糕比外面卖的好吃一万倍。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说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你做。

后来每年秋天母亲都做。

摘一篮子桂花,洗净,晾,和糯米粉拌在一起上笼蒸。

蒸出来的桂花糕晶莹剔透,里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咬一口又糯又甜。

苏晚星爱吃,但后来她越来越忙,来揽月湾的次数越来越少。

母亲还是每年秋天都做。

做一大笼,让赵承安带回去。

苏晚星有时候吃一块,有时候放在冰箱里忘了,过几天赵承安收拾冰箱的时候发现已经硬了,就自己热一热吃了。

他拿起墙角的水管,接上水龙头,拧开。

水流冲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绕着桂花树浇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泥土吸饱了水变成了深褐色。

然后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铲子,在树旁培了些新土。

用手把土拍实,拍了一圈又一圈。

他蹲在树下,把最后一把土培上去。

他忽然想起母亲搬进揽月湾那天。

她站在院子里,指着这棵筷子粗的树苗,说等这棵树长大了,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妈摘一些给你和晚星做桂花糕。

那是四年前。

现在树已经手腕粗了。

桂花年年开。

但苏晚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揽月湾了。

他把水管卷好放回原处。

铲子靠墙角立好。

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

锁好院门。

开车返回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王秀兰还在睡。

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平稳而微弱。

赵承安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到账通知。

六百五十万。

备注栏里那六个字还在。

他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王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出去了?”

“去院子里浇了浇桂花树。叶子还绿着,长得挺好。”

“那就好。”

王秀兰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等明年秋天,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摘一些回来。妈给你和晚星做桂花糕。”

赵承安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针眼和青紫,冰凉冰凉的。

“好。”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

呼吸渐渐又变得均匀。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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