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赵承安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他点开。
一个企业账户向他的个人账户转入了六百五十万。
备注栏里写着六个字。
“离婚财产分割款”。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六、五、零、后面跟着四个零。
两个逗号把数字隔成三段。
他一个个数过去,数了两遍。
苏晚星的动作很快。
签完协议才几天,钱就到账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笔账算清楚。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然后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
离婚财产分割款。
这六个字印在银行通知栏里,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色宋体,规规矩矩,冷冰冰的。
和她签在分居协议上的签名一样脆。
王秀兰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他。
“儿子,谁发的消息?”
赵承安把手机放回口袋。
“银行。公司账上到了一笔款。”
“那就好。公司运转需要钱,别都花在我这儿。”王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睛都熬红了。这里有护士呢,又不是没人管我。”
赵承安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又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
“没事,不困。给您削个苹果。”
苹果是孙志远前天带来的,红富士,个头不大但闻着有股清甜味。
他把苹果转着圈削,刀锋贴着果皮,削下来的皮薄薄一条,宽窄均匀,一圈一圈落在垃圾桶里。
王秀兰看着他削苹果的手。
“你从小手就巧。你爸走那年你才五岁,就会自己削铅笔了。别的小孩都是大人帮忙削,你就自己坐在门槛上,拿把小刀慢慢削,削得可齐了。你们班主任还跟我说,你儿子铅笔削得比大人都好。”
赵承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上一牙签。
“小时候穷,铅笔用到握不住了才舍得扔,不削好点儿写不出字。”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水果刀上的汁水,折好刀刃,放回抽屉里。
王秀兰没有去动那碗苹果。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下午三点。
输液袋里的药水滴完了,护士来换了一袋新的,又给王秀兰量了血压,在病历本上记了几个数字。
护士走后,王秀兰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开了口。
“承安,把妈的手机拿过来。”
赵承安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屏幕角上裂了缝的老旧智能机。
手机壳是前年苏晚星给她买的,大红色,老太太嫌太艳,但还是套上了,一直用到现在。
“我想给晚星打个电话。”王秀兰把手机接过去,“好几天没听见她声音了。问问她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上次来医院看我,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上次。
那是母亲确诊冠心病刚住院的时候。
苏晚星来了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最后说公司有急事,走了。
之后再没来过。
赵承安看着母亲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手指上是握粉笔磨出来的老茧,和帮苏晚星包装第一批星姿产品时磨出的新茧。
老茧叠着新茧,硬硬的两块,发黄。
“妈,她最近公司事情多。新刚启动,天天开会到半夜。等她空了,会打过来的。”
王秀兰把手机搁在被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一阵风刮过去,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被卷下来了,在半空中翻了几翻,落在草坪上。
“你每次都说她忙。”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抱怨。
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实。
“我知道她不是忙。是不想来。”
赵承安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她真的只是忙。
想说妈你想多了。
想说她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最近确实抽不开身。
但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
王秀兰看着窗外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没事,不来就不来吧。你在这儿就行。”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
赵承安把手机拿起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
王秀兰喝了半碗粥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当当。
赵承安把被角掖好,跟值班护士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护士点了点头,说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他开车去了揽月湾。
别墅的院门推开时发出咯吱一声响。
院子里的草长高了一截,都快到小腿肚了。
那棵桂花树还在原处,叶子还绿着,油亮亮的,但花季已经过了。
枝头上只剩零星几簇枯的花穗,缩成了褐色的小粒,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枯的花穗。
想起母亲总说,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摘来做桂花糕。
想起苏晚星第一次吃母亲做的桂花糕时,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她说妈你做的桂花糕比外面卖的好吃一万倍。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说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你做。
后来每年秋天母亲都做。
摘一篮子桂花,洗净,晾,和糯米粉拌在一起上笼蒸。
蒸出来的桂花糕晶莹剔透,里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咬一口又糯又甜。
苏晚星爱吃,但后来她越来越忙,来揽月湾的次数越来越少。
母亲还是每年秋天都做。
做一大笼,让赵承安带回去。
苏晚星有时候吃一块,有时候放在冰箱里忘了,过几天赵承安收拾冰箱的时候发现已经硬了,就自己热一热吃了。
他拿起墙角的水管,接上水龙头,拧开。
水流冲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绕着桂花树浇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泥土吸饱了水变成了深褐色。
然后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铲子,在树旁培了些新土。
用手把土拍实,拍了一圈又一圈。
他蹲在树下,把最后一把土培上去。
他忽然想起母亲搬进揽月湾那天。
她站在院子里,指着这棵筷子粗的树苗,说等这棵树长大了,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妈摘一些给你和晚星做桂花糕。
那是四年前。
现在树已经手腕粗了。
桂花年年开。
但苏晚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揽月湾了。
他把水管卷好放回原处。
铲子靠墙角立好。
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
锁好院门。
开车返回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王秀兰还在睡。
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平稳而微弱。
赵承安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到账通知。
六百五十万。
备注栏里那六个字还在。
他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王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出去了?”
“去院子里浇了浇桂花树。叶子还绿着,长得挺好。”
“那就好。”
王秀兰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等明年秋天,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摘一些回来。妈给你和晚星做桂花糕。”
赵承安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针眼和青紫,冰凉冰凉的。
“好。”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
呼吸渐渐又变得均匀。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