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赵承安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经理打来的。
“赵总,市文化馆那个,业主方刚才来电话,要求今天下班前必须提交修改方案。他们馆长明天一早要去局里汇报,等不了。图纸还在我这儿,几处结构数据需要你亲自调。”
赵承安站在病房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
他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
母亲正在睡觉。
呼吸平稳。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当当。
“必须今天?”
“必须今天。这个要是黄了,尾款收不回来,公司下半年的现金流就断了。”
赵承安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我现在回去。到了给你电话。”
他挂掉电话,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王秀兰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弯下腰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走到护士站。
值班的正好是这几天一直负责母亲那床的护士。
“我公司有急事,得回去一趟。大概两个小时。”
护士点了点头。
“您放心去吧。我隔一会儿就过去看看。有情况随时给您打电话。”
赵承安回到病房,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母亲床头柜上。
屏幕朝上。
“妈,我回公司一趟,两个小时后回来。”
王秀兰没有醒。
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他把被角又掖了掖,站在床边看了母亲几秒,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裤兜——手机没带。
他想回去拿,但电梯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算了。
公司有座机,有事护士也能打公司电话。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
外面的天还亮着,医院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
他拉开宝马的车门,发动引擎,驶出了医院大门。
刘桂芬在赵承安离开后半小时抵达医院。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束花和一个水果篮。
花是康乃馨配满天星,水果篮是超市现成的那种,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上面系着一金色丝带。
她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大楼。
夹层里那部老年手机硬硬地硌着她的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在查房。
她在护士站停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
“王秀兰老师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
“三十二床,走廊走到头,靠窗那张。您是?”
“我是她亲戚。”
护士往走廊尽头指了指。
刘桂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她没有直接推门。
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
查房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进了另一间病房。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护士转过身去接。
趁这个间隙,她溜进了病房区。
在病房门外站了两分钟。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三人间。
靠门那张床是个摔断腿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中间那张是个刚做完手术的中年女人,在打盹。
最里面靠窗那张,王秀兰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睡觉。
没有医护人员在里面。
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咯噔。
靠门的老太太从老花镜上面瞄了她一眼,又继续看报纸。
她走到最里面的病床前。
站定。
王秀兰侧躺着,面朝窗户。
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输液针留下的。
手背上贴着胶布,手指微蜷。
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
刘桂芬站在床边看着这个闭眼昏睡的女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橘红色的老年手机。
翻盖的,她打开盖子。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病房”。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悬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病房座机响了。
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护士写的那张“外线转接已开通”的纸条上面。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咔嗒。
外线转接自动接通。
座机的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王秀兰被铃声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翻过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座机话筒。
手指摸索了几下,抓住话筒,放到耳边。
“喂?”
刘桂芬开口了。
她模仿着苏晚星的语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冷冰冰的不耐烦。
“妈,是我,晚星。”
王秀兰愣了一下。
“晚星?你的声音怎么——”
“我换号了,您存这个。”
刘桂芬打断了她的疑问。
语速很快,不给她反应的余地。
“我现在特别忙。公司出了大问题——资金链快断了,银行在催款,供应商也在催。承安也跟着着急上火,他公司那边也一堆事。”
王秀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
“公司怎么了——”
“您现在先别问这些。”
刘桂芬的语气更冷了。
“我打电话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千万别再给我们添乱了。好好养您的病,别老打电话来。我们这边都已经焦头烂额了,真的没精力再顾着您。承安天天往医院跑,公司的事都顾不上。再这样下去,两边公司都得垮。您要是真为我们好,就安安静静的,没事别老打电话。”
王秀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刘桂芬说完最后一句话,把电话挂了。
通话时长两分多钟。
王秀兰握着话筒。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话筒从她手指间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看着窗外。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她看了很久。
嘴唇又微微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
一下。
一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乱。
然后警报声炸响了。
刺耳的滴滴声刺破整个病房,刺破走廊。
靠门的老太太吓得把报纸扔了,中间床的中年女人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
护士站的呼叫灯疯狂闪烁。
值班护士扔下手里的病历本冲进病房。
“三十二床!血压飙升!心率紊乱!快推急救盘!叫刘医生!”
病房里炸了锅。
王秀兰闭着眼,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手还搭在话筒上。
话筒还贴在她的耳朵旁边。
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