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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午四点半。

赵承安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经理打来的。

“赵总,市文化馆那个,业主方刚才来电话,要求今天下班前必须提交修改方案。他们馆长明天一早要去局里汇报,等不了。图纸还在我这儿,几处结构数据需要你亲自调。”

赵承安站在病房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

他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

母亲正在睡觉。

呼吸平稳。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当当。

“必须今天?”

“必须今天。这个要是黄了,尾款收不回来,公司下半年的现金流就断了。”

赵承安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我现在回去。到了给你电话。”

他挂掉电话,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王秀兰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弯下腰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走到护士站。

值班的正好是这几天一直负责母亲那床的护士。

“我公司有急事,得回去一趟。大概两个小时。”

护士点了点头。

“您放心去吧。我隔一会儿就过去看看。有情况随时给您打电话。”

赵承安回到病房,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母亲床头柜上。

屏幕朝上。

“妈,我回公司一趟,两个小时后回来。”

王秀兰没有醒。

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他把被角又掖了掖,站在床边看了母亲几秒,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裤兜——手机没带。

他想回去拿,但电梯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算了。

公司有座机,有事护士也能打公司电话。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

外面的天还亮着,医院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

他拉开宝马的车门,发动引擎,驶出了医院大门。

刘桂芬在赵承安离开后半小时抵达医院。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束花和一个水果篮。

花是康乃馨配满天星,水果篮是超市现成的那种,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上面系着一金色丝带。

她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大楼。

夹层里那部老年手机硬硬地硌着她的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在查房。

她在护士站停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

“王秀兰老师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

“三十二床,走廊走到头,靠窗那张。您是?”

“我是她亲戚。”

护士往走廊尽头指了指。

刘桂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她没有直接推门。

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

查房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进了另一间病房。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护士转过身去接。

趁这个间隙,她溜进了病房区。

在病房门外站了两分钟。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三人间。

靠门那张床是个摔断腿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中间那张是个刚做完手术的中年女人,在打盹。

最里面靠窗那张,王秀兰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睡觉。

没有医护人员在里面。

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咯噔。

靠门的老太太从老花镜上面瞄了她一眼,又继续看报纸。

她走到最里面的病床前。

站定。

王秀兰侧躺着,面朝窗户。

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输液针留下的。

手背上贴着胶布,手指微蜷。

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

刘桂芬站在床边看着这个闭眼昏睡的女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橘红色的老年手机。

翻盖的,她打开盖子。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病房”。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悬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病房座机响了。

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护士写的那张“外线转接已开通”的纸条上面。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咔嗒。

外线转接自动接通。

座机的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王秀兰被铃声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翻过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座机话筒。

手指摸索了几下,抓住话筒,放到耳边。

“喂?”

刘桂芬开口了。

她模仿着苏晚星的语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冷冰冰的不耐烦。

“妈,是我,晚星。”

王秀兰愣了一下。

“晚星?你的声音怎么——”

“我换号了,您存这个。”

刘桂芬打断了她的疑问。

语速很快,不给她反应的余地。

“我现在特别忙。公司出了大问题——资金链快断了,银行在催款,供应商也在催。承安也跟着着急上火,他公司那边也一堆事。”

王秀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

“公司怎么了——”

“您现在先别问这些。”

刘桂芬的语气更冷了。

“我打电话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千万别再给我们添乱了。好好养您的病,别老打电话来。我们这边都已经焦头烂额了,真的没精力再顾着您。承安天天往医院跑,公司的事都顾不上。再这样下去,两边公司都得垮。您要是真为我们好,就安安静静的,没事别老打电话。”

王秀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刘桂芬说完最后一句话,把电话挂了。

通话时长两分多钟。

王秀兰握着话筒。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话筒从她手指间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看着窗外。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她看了很久。

嘴唇又微微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

一下。

一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乱。

然后警报声炸响了。

刺耳的滴滴声刺破整个病房,刺破走廊。

靠门的老太太吓得把报纸扔了,中间床的中年女人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

护士站的呼叫灯疯狂闪烁。

值班护士扔下手里的病历本冲进病房。

“三十二床!血压飙升!心率紊乱!快推急救盘!叫刘医生!”

病房里炸了锅。

王秀兰闭着眼,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手还搭在话筒上。

话筒还贴在她的耳朵旁边。

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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