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凝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如竹,一袭月白色暗纹罗裙衬得她气质清冷。
青瓷香盒一字排开,她指尖捻起银匙,将合香轻轻拨入,分装完毕,一一盖上瓷瓶。
清冽的梅香与松针的余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哇,真香啊。”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宋晚凝抬眸,便见贺燕云提裙进来。
宋晚凝并不惊讶,而是温声问道:“今怎有空过来?”
贺燕云笑道:“我知道嫂嫂今心情不错,特来与你商量件事。”
她也知前几说话行事实在过火,昨才巴巴的当着众人向三哥示好,她若想回到从前的局面,必定还会从前一向讨好她和母亲。
“何事?”宋晚凝明知故问。
贺燕云坐近了一些,笑道:“嫂嫂能否将那两匹金织云锦给我做两身衣裳?”
“两匹?”
贺燕云点了点头,“嗯,你看我都十五了,也到了相看的年纪,想要人家高看一眼,也要有些排面的。”
她觉得自己给的台阶已经够足了,宋晚凝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半晌也没有见宋晚凝回应,又道:“还有,大厨房与浆洗房丫鬟伙计的月银母亲让你稍后去结一下。”
宋晚凝听她说完,才缓缓道来,“前天去万府,听闻京都方圆百里都受了雪灾,天寒地冻,百姓流离,万大人正在筹备银子赈灾,我瞧着太后也捐了,我即受了太后的赏赐,自然也要以她老人家为榜样,因此便将这些全都给捐了。”
“全都捐了?连祖母的人参与灵芝也捐了?”
宋晚凝缓点头,“嗯,都捐了。”
贺燕云只觉天都塌了,一时急得失了仪态,声音都变了调:“这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侯爵,顶多也就捐个三五百两。咱们一个伯府,即便不捐,也无人敢置喙。
你倒好,竟连声招呼都不打,便将七八百两家当全捐了出去,连母亲那里也不曾商议半句!”
宋晚凝见她已气急败坏,心中畅快。
可这更是惹恼了贺燕云,她伸手扫过案前,案上的几盒瓷瓶应声落地,翠红惊呼一声,“这是少夫人熬了两天,要送往江府与宫中的香,现被打碎了如何是好?”
翠红赶紧走过去,将还留在碎瓶中的香重新拾起。
宋晚凝将并未动,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伯府若不是夫君,早就是个只余表面富贵风光的空壳子。”
“你既是知道,便应该好好承他的情,善待他的家人,一切以伯府利益为先。”贺燕云昂起下巴。
“你可知利益也分为长远利益和短期利益,像你这般目光短浅之人,怕是本不知何为利益。”
贺燕云本就余怒未消,听她竟敢教训自己,更是火上浇油,“那倒是说说,你此番举动除了想要拉拢那万夫人,又有什么利益可言。”
“我贤名在外,夫君自是脸上有光,于他仕途亦有裨益。”
她这句话于伯府来说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贺燕云哼笑一声,“我三哥的才华得圣上赏识,至今连陈尚书都未靠过,需要靠你?他可是说过,只需咱们不给他添乱即可。”
“他的确本无需靠我,但我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为他锦上添花。”
贺燕云咬咬牙不吭声了。
宋晚凝又道:“今你打碎的,正是小厨房几位丫鬟的月例,若是母亲再问起,你向她解释吧。”
“你……”
“若是没别的事,请回吧。”
贺燕云还想说什么,抬头便迎上了宋晚凝那双冷冽的眸子,她一甩衣袖,匆匆离去。
翠红把地上的碎瓶收好,看见宋晚凝无力地躺在床上,双目通红,“少夫人,您不必难过,好歹没让他们得逞不是?”
“我不难过。”宋晚凝说。
晚饭时,伯府如同往常准备开饭。
陈漫如坐在贺宴宁身边有些迟疑,“不知今姐姐还会不会过来吃饭?”
贺燕云冷哼一声,“她还好意思?”
太老夫人睨了她一眼,“她又犯了何事?”
今宋晚凝没有外出,留在府中专门替她针灸,看来是想同宴宁把子过好。
“她不但把我那两匹金织云锦都捐了,还把您的药材和银子全都捐了。”贺燕云气呼呼地说道。
“什么?”秦氏惊得拔高了声音,中一口无名之火冲上来,“这京都上下,谁不知晓她那主母之拉空有一副名头罢了,竟敢私自作主?”
这云锦多难得,便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她倒好一声不吭便捐了。
“可不就是,不但如此,她还说咱们伯府目光短浅,分不清楚长期利益和短期利益,硬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自己这样做是为……为三哥锦上添花。”
“荒唐。”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伯爷突然诈尸。
陈漫如看了一眼旁边的丈夫,只见他不发一言,脸上看不出喜怒,小心试探道:“也不知道姐姐今还过不过来吃饭?”
“来不来,也不知道知会一声,还是三郎太宠着她了,她这个规矩,整个京都上下的宗妇那是独一份。”一旁边的二娘顺势说了一句。
贺宴宁一个眼峰扫过去,所有人都闭了嘴,最后看了一眼秦氏身后的丫鬟,“去叫少夫人过来吃饭。”
此话一出,不但陈漫住怔然,就连秦氏也十分惊讶,“三郎,你这是?”
“她说得不错,今万大人报上捐赠名单,我永宁伯府位列前十,陛下亲口嘉奖,连太后也知晓了。”贺宴宁淡淡地说道。
他这一路走来,的确全靠自己谋算勤勉,但有人锦上添花的感觉的确不错。
贺燕云的脸色瞬间尴尬,“三哥。”
“等你嫂嫂过来,向她道歉。”贺宴宁淡声道。
陈漫如面色发白,不等贺宴宁开口主动挪了一个位置。
宋晚凝过来,太老夫人率先开口,“往后,若不外出行医,便同家人一起吃饭吧。”
宋晚凝点头应下,便在贺宴宁身边坐下,她抬眸看了一眼贺燕云,视线对上之间,对方便低头吃饭,全然没了之前的那股嚣张。
她想这里除了太老夫人与陈漫如,没有一个人的态度与言行能左右得了贺宴宁。
太老夫人精明,事事以伯府的利益为上,绝不会落她的圈套。
那便只有陈漫如,她看了一眼陈漫如的脸色,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