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周天阳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李云龙没有抬头。
“出什么事了?”
周天阳问道,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能让李云龙变成这样的,绝不会是小事。
李云龙依旧沉默。
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手指哆嗦着抽出一烟放在嘴里,划了三火柴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
周天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他了解李云龙这种人。
你可以跟他拼酒,可以跟他骂娘,可以跟他拍桌子吵架。
但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问是没有用的。
一烟抽完了,李云龙又点了一。
第二烟抽到一半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涩。
“老叶走了!”
周天阳心头一震。
走了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
在这个年代,在战场上,走了只有一个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道,声音也沉了下来。
“昨天。”
李云龙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红得吓人。
“在长乐村战斗中,不幸中弹牺牲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周天阳闭上眼,开始回忆前世的历史记载。
叶团长,1914年生人。
1929年参加红军,长征时已是团级部。
抗战爆发后。
任八路军129师386旅772团团长。
1938年4月,在晋东南反九路围攻作战中,于长乐村战斗中牺牲。
年仅二十四岁。
周天阳睁开眼,望向窗外。
长乐村战斗。
那是八路军历史上一次著名的战斗,也是772团战史上最惨烈的一页。
他记得,叶团长牺牲的时间是4月18。
地点是武乡县长乐村。
就在昨天。
二十四岁。
比他现在这具身体只大四岁。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
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期和地点。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那颗,本来该打中我的。”
李云龙突然开口。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老叶推了我一把,他自己慢了一步。”
“周小鬼,你知道吗?”
“那颗从老叶口穿过去,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倒下的时候,还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那么没了。”
李云龙又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这个砍下鬼子头颅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汉子。
此刻像一匹受伤的孤狼。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沉默地舔舐伤口。
周天阳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安慰?
在生死面前,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承诺报仇?
那是必然的。
但此刻说出来,反倒轻薄了那条命。
他只能沉默。
让沉默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良久。
周天阳开口,声音很轻。
“老李,团里现在谁负责?”
这是当前最现实的问题。
团长牺牲,部队不能没有主心骨。
李云龙狠狠抹了把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脸上擦掉。
“估计旅部会派人来,或者从几个营长里提拔一个。”
他看了周天阳一眼,眼神复杂。
“你,我,还有二营长老程,都有可能。”
周天阳摇头。
“我资历最浅,才二十岁,不可能。”
李云龙冷笑一声。
“打仗看的是本事,不是资历。”
“你虽然年轻,但这几年打的仗不比谁少。”
“这功劳和资历,早就够了。”
语气铿锵,斩钉截铁。
周天阳看了一眼李云龙。。
他知道李云龙说得没错。
论战功,论能力,他确实是团长位置的有力竞争者。
至于程瞎子,二营营长程世发。
在李云龙眼里,似乎本不值一提。
“老李啊。”
周天阳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甚至带着几分清醒的凉意。
“你想过没有,旅部会怎么考虑?”
李云龙转过头,浓眉一挑。
“谁最能打,谁就上!”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不是这么简单的。”
周天阳摇了摇头。
思绪在脑海中快速梳理。
作为从2025年穿越而来的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八路军在人事任命上的考量。
那不仅仅是战功和能力的问题。
是政治、资历、部队平衡、上下关系的复杂综合。
一个棋子放下去,整盘棋都可能跟着变。
“先说程营长吧。”
周天阳顿了顿。
“他比你小一岁,参军时间比你晚一年。”
“长征时,他是红四方面军的营长,你是团长。”
“改编八路军时,他是营长,你也成了营长。”
“现在你们都是营长!”
李云龙冷哼一声。
“老子打的胜仗不比他少!”
“是不少。”
周天阳平静地说道。
“但你想过没有,你那些胜仗,有多少是违抗命令打出来的?”
李云龙被这话噎住了。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年十月,七亘村伏击战。”
“旅部命令你们一营在公路西侧设伏,你嫌位置不好,擅自把部队拉到东侧。”
“歼敌五十多,缴获颇丰。”
“但战后旅长怎么骂你的,还记得吗?”
“那是战术需要!”
李云龙梗着脖子,像一头不肯低头的倔驴。
周天阳不置可否。
“但也是违抗命令。”
“还有去年十二月,神头岭。”
“旅部命令你们一营作为预备队。”
“你倒好,带着部队绕到鬼子侧翼,差点把整个伏击计划打乱。”
“要不是主力打得快,你那一个营就得被鬼子包饺子。”
李云龙不说话了。
只是狠狠抽烟。
“我不是说你的打法不对。”
周天阳语气缓和下来。
“事实上,你的战术直觉很准,几次擅自行动都取得了不错战果。”
“但老李,你想过没有,上级考虑团长人选时。”
“不仅要看你能打胜仗,还要看你……”
他停了停,斟酌着措辞。
“能不能顾全大局。”
病房里再次沉默了下来。
李云龙低着头,烟一接一地抽。
良久,他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明悟。
“所以,你觉得会是程瞎子?”
周天阳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李云龙的眼睛,反问了一个问题。
“老李,如果让你选。”
“一个能打胜仗但经常抗命的营长。”
“和一个能执行命令、稳扎稳打的营长。”
“你会选谁当团长?”
李云龙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答案显而易见。
至少在772团这个主力团。
团长位置至关重要。
上级需要的。
是一个既能打仗,又能坚决执行命令和顾全大局的人。
而李云龙,恰恰和坚决执行命令不沾边。
“那也不一定就是程瞎子啊!”
李云龙还不死心。
声调拔高了几分。
“你不是也在考虑范围吗?”
“你年轻,有冲劲,立过的功不比程瞎子少。”
“关键是你又没抗过命!”
周天阳苦笑一声。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按照前世记忆,772团团长确实是程世发接任。
李云龙被调离772团,去组建新一团。
“老李。”
周天阳认真地望着李云龙。
“如果,我是说如果。”
“团长真的给了程营长,你怎么想?”
李云龙猛地站了起来。
他在病房里烦躁地踱步。
“老子不服!”
“但不服也得服!”
“军令如山,这道理老子懂!”
声音很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那如果让你离开772团呢?”
周天阳声音压得很低。
李云龙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转过头,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
“凭什么?”
“老子在772团得好好的,凭什么让老子走?”
“因为!!!”
周天阳一字一句,声音不高。
“如果程营长当团长,你李云龙还留在一营当营长。”
“你服他管吗?”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砸过来。
“旅部会放心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