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
李云龙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
他想反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李云龙能服程瞎子管?
他李云龙能把程世发放在眼里?
团部开会时吵过不止一次,有几次差点动手。
要是程瞎子真当了团长。
他李云龙还留在一营的话,那772团就别想安宁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程瞎子那个脾气,能忍着不告状?
旅长能忍?
李云龙不傻。
他只是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
这时,周天阳又接着道:
“所以,老李啊!”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李云龙怔怔地站在原地。
周天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从头凉到脚。
“周小鬼,你这话?”
李云龙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周天阳摇头。
“没有,我一直在养伤,能听说什么?”
“只是推测而已。”
李云龙慢慢坐回凳子上。
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程瞎子他当年还是老子手底下的兵呢!”
这话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周天阳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哪段往事。
1932年,红军时期。
李云龙已经是红四方面军某团的团长。
程世发还在他手下当连长。
论资历,论战功,李云龙都压过程世发不止一头。
但后来呢?
长征途中,部队断粮。
李云龙带着一个连的战士,擅自行动。
从当地土司的粮仓里搞到了十几石粮食。
救了全团人的命。
但也因此被记了大过,从团长一撸到底,成了大头兵。
原因很简单。
没有经过上级批准,擅自动用当地民族武装的物资。
影响了红军与少数民族的关系。
李云龙从团长变成普通战士,从头起。
爬雪山,过草地,他扛着枪走在队伍里,身边是曾经听他号令的兵。
程世发那时候已经是副营长了。
见到李云龙,还得敬礼喊一声老团长。
可后来呢?
李云龙慢慢又升了上来。
从班长到排长,从排长到连长,又从连长一路到团长。
红军改编成八路军,编制压缩,他又从团长变成了营长。
而程世发,也是一步一个脚印,从连长到营长,从没落下一步。
现在,两个人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甚至,程世发可能还要压他一头。
“他娘的!”
李云龙狠狠骂了一句。
周天阳看着他,没有劝。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李云龙,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自己想通。
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李云龙粗重的呼吸声。
烟,一接一地抽。
地上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终于,李云龙抬起头。
那股子躁怒已经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周天阳从未见过的冷静。
“周小鬼。”
李云龙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犷。
“你跟我说实话。”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周天阳看着他,心里暗暗佩服。
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情绪上头快,压下去也快。
这种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老李。”
周天阳斟酌着措辞。
“现在咱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李云龙皱了皱眉。
“等?”
周天阳点头。
“旅部的任命,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你去找旅长闹,去找政委吵,不但没用,反而会坏事。”
“到时候人家说你李云龙不顾大局,连营长都可能保不住。”
李云龙沉默。
他知道周天阳说得对。
可心里那股子憋屈,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就这么等着?”
他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周天阳语气平静。
“不是等着。”
“你该什么还什么。”
“带好你的兵,打好你的仗。”
“不管谁当团长,不管你去哪儿,手里的兵才是本。”
这话说得实在。
李云龙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老子手里要是没兵,那才真叫完蛋了。”
他站起身,在病房里走了两步。
突然回过头,看着周天阳。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周天阳笑了笑。
“人总要有点长进才行啊。”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
突然咧嘴笑了。
“好!”
“你比程瞎子强多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沉默了。
程瞎子。
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格外刺耳。
“行了,你好好养伤。”
李云龙戴上帽子。
“老子回营里了。”
“不管上面怎么安排,该打的仗还得打。”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与此同时。
386旅旅部。
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
陈旅长坐在桌前,眉头紧锁。
桌上放着一份伤亡报告。
772团。
叶团长牺牲。
副团长重伤。
参谋长轻伤。
三个营长倒是都还在,但部队减员严重,士气受挫。
“老王,你说说。”
陈旅长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政委。
“772团的团长,让谁上?”
王政委也是个老红军,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
听到这话,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旅长,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陈旅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三个营长,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毛病。”
“你说李云龙。”
他顿了顿。
“打仗是一把好手。”
“可这小子,太能惹事了。”
“去年抗命几次了?三次?四次?”
“要不是每次都打赢了,我早把他撸了!”
王政委笑了笑。
“李云龙确实是个刺头。”
“但你不能否认,他是真有本事。”
“七亘村、神头岭、响堂铺,哪一仗他没打出名堂?”
陈旅长点头。
“我承认,他有本事。”
“可当团长,不是光会打仗就行的。”
“得顾全大局,得有组织纪律观念。”
“李云龙这方面,差得远。”
王政委没有反驳。
他知道旅长说的是事实。
“那程世发呢?”
他试探着问道。
陈旅长想了想。
“程世发稳一点。”
“执行力强,上级叫什么就什么,从不打折扣。”
“带兵也有一套,二营在他手里,战斗力不差。”
“但是!”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程世发打仗,少了点灵气。”
“中规中矩,不会出错,但也不会出彩。”
王政委点头。
“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周天阳呢?”
陈旅长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天阳年轻,有冲劲,脑子也活。”
“而且这小子从不抗命,是个让人放心的指挥员。”
“可是吧!”
他话锋一转。
“他才二十岁。”
“772团是主力团,让一个二十岁的娃娃当团长,合适吗?”
王政委沉默了一会儿。
“旅长,你这话我不完全同意。”
“周天阳虽然年轻,但资历不浅。”
“十二岁参军,十六岁就当连长。”
“长征路上,他带着一个连掩护全团突围,立过大功。”
“改编前,他就已经是团长了。”
“后来改编八路军时。”
“人家是从团长变成营长的,能力摆在那儿。”
陈旅长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是说他不行。”
“我是说,他才二十岁,太年轻了。”
“下面的那些连长、排长,有的比他大十几二十岁。”
“能服他吗?”
王政委想了想,缓缓说道。
“服不服,不看年龄,看本事。”
“周天阳这几年的战功,不比他俩少。”
“而且他作风扎实,战士们对他评价很高。”
“年轻不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镇住场子。”
陈旅长又沉默了。
三个人。
各有各的优点,也各有各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