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五,回信终于到了。
沈若兰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都在发颤。
母亲在信里说,她和弟弟被关在通州城的牢房,子清苦却暂无性命之忧。末尾反复叮嘱,务必查清父亲沈清的下落,还特意提了句“多谢林牧好人,来必当面叩谢”。
短短几行字,沈若兰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伏在膝头,压抑的哭声在牢房里低低回荡,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
林牧蹲在牢门外,没说话,默默递过去一方净的粗布手帕。
等她哭声渐歇,红肿着眼抬头时,林牧才开口,声音平稳:“哭够了?”
沈若兰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鼻尖通红,语气带着后怕:“我娘和弟弟……都没事。”
“嗯,”林牧点头,“我说过,他们暂时安全。”
“可我爹呢?”沈若兰攥紧手帕,眼神里满是焦灼,“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还活着,关在刑部大牢,只是精神差些。”
林牧的话让她稍稍安心,她叠好手帕,递还过去:“手帕脏了,我洗净再还你。”
“不用。”
“要还的。”
两人目光相撞,都顿了顿,气氛悄悄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沉默片刻,沈若兰忽然抬头,认真问道:“你之前说,有人故意放消息,想翻我爹的案子……那个人,是不是你?”
林牧眼神微闪,没承认,也没否认,起身转身就走。
沈若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叫住。
她心里隐隐清楚,林牧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信他。
安稳子刚过两天,麻烦便接踵而至。
午后的阳光正好,肥皂作坊里暖意融融。
林牧正蹲在地上,拿起一块刚晾好的肥皂翻看——色泽匀净,起泡细腻,比前几批又好了不少。
刘四在一旁忙着搅拌皂液,火候拿捏得愈发精准。
“林头儿!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声骤然打破平静,林忠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慌什么?”林牧头也没抬,语气沉稳。
“刑部来人了!”林忠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是个姓孙的主事,正六品,带了两个差役,指名道姓要见你!”
孙敬?
林牧捏着肥皂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放下肥皂,在麻布上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人在哪?”
“县衙大堂,周知县陪着呢!那孙主事脸色黑得像锅底,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林牧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布袍,迈步往外走。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看不出半分慌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中早已飞速推演起来——孙敬亲自出马,绝非闲聊,要么强行提走沈若兰,要么借机施压敲打。
无论哪一种,都是冲着他,冲着沈清的案子来的。
县衙大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敬端坐客座,一身六品青色官服熨帖平整,面色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他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慵懒,却藏着几分阴鸷。
周知县坐在主位,脸上堆着牵强的笑,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听到脚步声,周知县抬头看见林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松快,连忙开口打圆场:“孙主事,这位就是宛平县典狱长林牧。林牧,这位是刑部孙敬孙主事。”
林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下官林牧,见过孙主事。”
孙敬放下茶杯,目光上下打量着林牧,像在审视什么物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就是林牧?倒是年轻。石狮子开裂的事,本官倒是听过,一个小小典狱长,能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简单啊。”
阴阳怪气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孙主事过奖,不过是分内之事。”林牧抬头,直视孙敬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不慌不忙。
“分内之事?”孙敬冷笑一声,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语气陡然变冷,“本官今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人——沈若兰。”
“沈若兰乃犯官沈清之女,此案事关重大,刑部要亲自提人看管。”
“你是宛平县牢房典狱长,把人交出来吧。”
话音落下,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周知县脸色一变,连忙开口打圆场:“孙主事,沈若兰只是犯官家属,尚未定罪,而且案子尚无定论……”
“周知县!”孙敬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刑部的公文,你没收到?”
“收、收到了……”周知县被他气势所慑,声音弱了几分。
“既收到,那就不必多言。”孙敬语气强硬,“公文明令严加看管,防止串供。本官今便要将人带回刑部,亲自看管。”
周知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苦笑一声,看向林牧,眼神里满是无奈。
林牧上前一步,目光坚定,直视孙敬:“孙主事,下官有一事不明。”
孙敬皱眉,眼神不耐:“你想问什么?”
“沈若兰如今是何身份?”林牧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犯官家属,并非在押罪犯。”
“刑部提人,以何名义?”
“你放肆!”孙敬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一个小小的典狱长,也配质问本官?”
“下官不敢质问。”林牧毫不退缩,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理清交接手续。”
“若为正式提审,需刑部出具明文公文,写明提审缘由、时限;若为转移看管,需顺天府批文。”
“敢问孙主事,这两样,您可有?”
孙敬脸色瞬间铁青,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他此次前来,本就是仗着刑部权势强行要人,压没准备齐全手续。
被林牧当众戳穿,只觉得颜面尽失,目光阴冷如毒蛇,死死盯着林牧,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林牧,你是在故意刁难本官?”
“下官不敢。”林牧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下官职责所在,手续不全,若后出了纰漏,下官担不起责任。”
“还请孙主事谅解。”
一旁的周知县见状,连忙打圆场,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道:“孙主事,林牧说得也在理,规矩如此,没法子。要不您先回衙门补全手续,再来提人?沈若兰在我宛平县牢里,跑不了的。”
孙敬猛地站起身,狠狠一甩衣袖,官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深深看了林牧一眼,眼神里满是阴狠与警告,一字一句道:“好,好得很。周知县,林牧,你们给本官等着。”
“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极快,带着满腔怒火。
两名刑部差役紧随其后,脚步声沉重,带着压抑的怒气,渐渐远去。
大堂里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周知县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他看向林牧,语气带着担忧:“林牧啊林牧,你今天可把孙主事得罪狠了。他背后可是有大人物撑腰,本官能挡这一次,挡不了下一次啊!你自己可得小心。”
“多谢大人提醒。”林牧微微躬身,语气诚恳,“下官省得。”
离开县衙,林牧刚回到牢房院子,老张头和林忠便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林头儿,咋样了?刑部的人没为难你吧?”
“没提走沈姑娘吧?”
林牧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人走了,没提走沈若兰。”
老张头松了口气,拍了拍口:“那就好,那就好。”
可林忠的脸色依旧凝重,他皱着眉,担忧道:“林头儿,这孙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没办成事,下次一定会带着齐全的手续来,到时候……”
“我知道。”林牧打断他,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回到屋内,林牧关上门,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将今之事从头到尾细细复盘。
孙敬亲自前来,足以说明沈清的案子牵扯极深,甚至可能关乎刘瑾一党的利益。
今他以手续不全为由暂时挡下,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孙敬背后有刘瑾撑腰,权势滔天,想要弄到一份合规公文,易如反掌。
下次再来,便是名正言顺,到时候别说周知县,就算是知府,也未必敢阻拦。
沈若兰一旦被带入刑部大牢,落入孙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在孙敬下次来之前,找到制衡他的办法。
要么,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要么,找到足够分量的靠山,压过他的势头。
林牧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张哥查到的关于孙敬的底细。
孙敬,刑部主事,正六品。
京城有私宅一处,城郊有庄子一座,占地颇广,估值至少三千两白银。
林牧的目光落在“庄子”二字上,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一个六品官员,年俸不过百两,何来如此巨额家产?
贪赃枉法,几乎是板上钉钉。
这便是孙敬的软肋。
只是,他如今官微言轻,贸然去查,不仅无法扳倒孙敬,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猛烈的报复。
时机未到,不能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
林牧将信纸小心收好,重新锁进柜子里。
他推开窗户,夜色已深,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
林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小心翼翼地削着什么。
听到动静,林忠抬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道:“林头儿,我给你削个笔筒,你写字不是没个趁手的家伙吗?”
看着他稚气未脱却格外认真的脸,林牧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好。”
关上窗户,林牧回到桌前,点上油灯,铺开草纸,提笔写下后续计划。
第一步,稳住肥皂作坊,保证每月稳定收入,银子永远是底气。
第二步,暗中联络顺天府官员,寻找新的靠山,不能只依赖周知县。
第三步,继续深挖沈清旧案,等待翻案时机。
第四步……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林牧写下“刘瑾”二字,眼神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