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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把金色的光线洒在军区大院的灰色楼群上。

钟跃进早上六点半准时醒了,跟往常一样,穿衣服、叠被子、洗漱,然后进了厨房。棒子面粥、咸菜丝、热窝头,老三样,但做熟了也顺手,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端上了桌。他把碗筷摆好,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

里屋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响,然后是钟跃民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喊什么喊,跟叫魂似的。”

钟跃进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等了好一阵子,三个人才从里屋磨蹭出来。

三个人往桌前一坐,端起粥碗就开始呼噜。钟跃进瞥了他们一眼,昨天去完隔离点回来的时候,三个人还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结果睡了一觉,这仨人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嘻嘻哈哈地又恢复了原样。

“你们今天嘛去?”

钟跃民和袁军、郑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三个人嘴角同时浮起一种神秘的、欠揍的笑意。

“有事。”钟跃民惜字如金,但从那眉飞色舞的表情来看,这“事”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钟跃进也没追问。

吃完饭,钟跃民三个人嘴一抹就走了,碗筷照例堆在水槽里,谁也没提洗的事。钟跃进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厨房收拾净,然后背上书包去了学校。

说是上学,其实钟跃进心里清楚得很,这种课上不上区别不大。1969年的中小学,文化课已经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语文课不学古文不学诗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篇社论和报纸上的文章;算术课倒是还在上,但也都是些基础的东西,加减乘除,分数小数,对钟跃进来说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至于历史、地理这些科目,脆就取消了,改成了一门叫“常识”的课,学的是什么内容,钟跃进听了两节就没再去听了。

最让他无语的是,学校里不少老师都被打成了“臭老九”,有的被调去扫厕所,有的被安排去洗碗,还有的被下放到校劳动改造。

给他们班代课的数学老师姓刘,五十多岁的老教师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讲起课来兢兢业业,但每次讲到一些稍微深入一点的内容就会忽然停下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总是说一句“这个你们了解一下就行,考试不考”。

这种子很无聊,无聊到让人觉得时间被拉长了好几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钟跃进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穿越了,他现在应该在哪里?应该是坐在某个重点大学的教室里上专业课,或者是在省委党校参加选调生的培训,又或者是在某个基层单位实习,挨家挨户地走访调研,写材料写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继续开会。那种子虽然累,但有奔头,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走。

不像现在,他只能等。等1976年,等1977年,等那个他期待已久的机会。

等待是最耗人的东西。尤其是你知道结果、知道时间、知道一切,但你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改变、不能加速的那种等待。就像你手里拿着答案,但考试还没开始,你不能把答案写上去,只能等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

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子像流水一样,不快也不慢,一天一天地往前淌。

这天下午,钟跃进放学回来,刚走到三号楼楼下,就感觉有点不对。

楼上他家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声传出来,而且不止一两个人。听声音有男有女,男的自然是钟跃民那三位的破锣嗓子,女的……钟跃进上了楼梯,走到门口,推门进去,看到客厅里的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钟跃民、袁军、郑桐都在,三个人一改往嘻嘻哈哈的模样。

而靠窗的方桌旁边,坐着两个姑娘。

周晓白和罗芸。

钟跃进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方桌上,扫了一眼屋子里这五个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钟跃进走过去,在桌子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周晓白和罗芸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钟跃民脸上,“哥,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钟跃民没说话,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又翘起来,又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袁军和郑桐也都没吭声。袁军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咯噔”一声,然后两只手进裤兜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把脸别了过去。郑桐倒是张了张嘴,但被钟跃民一个眼神制止了,又把嘴闭上了。

周晓白开口了:“跃进,你听我说,你哥他们……他们要和人在神农坛约架。”

钟跃进皱了皱眉。不是惊讶,是确认。他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周晓白的话只是把猜测变成了确定。

“跟谁?”钟跃进问。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小。还有李奎勇他们,京城南城的那帮人。你哥他们这边,有黎援朝和张海洋,两帮人约好了后天下午在神农坛碰头,说是要……要把事情说清楚。”

周晓白用了“把事情说清楚”这种体面的说法,但钟跃进太清楚这五个字的真实含义了。

他知道这次约架的结局,小死了,被黎援朝的人刺死的,死在了那个混乱的、失控的、没有人能喊停的午后。而参与这次斗殴的人,包括钟跃民、袁军、郑桐在内,全部被公安机关抓了进去。

“为什么要约架?”钟跃进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但刚问完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宁伟的哥哥?”

钟跃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跟谁赌气:“进子,这事儿你别管。你一个小孩儿,别掺和大人的事。”

“我九岁了,”钟跃进说,“不是小孩儿了。”

这话一出口,袁军差点没憋住笑,但看了看周晓白的脸色,又把笑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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