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进没有笑。他看着钟跃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们。你们三个人的脾气我太清楚了，决定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谁都拦不住。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我。”
钟跃进说“条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下达通知。
“什么条件？”郑桐接了话，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偏着，等着钟跃进的下文。
“去可以，但是不能往里冲，只能在外围待着。不管里面打成什么样，不管谁叫你上，你们三个就给我站边上看着，一步都不许往里走。”
袁军一听这话，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椅子往后仰了一下差点翻了：“进子，你让我们在边上看？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我跟你说，黎援朝他们都在里面，我们三个站在外面跟个似的，这要是传出去，以后我们在京城怎么混？走哪儿都得被人笑话死。”
钟跃进听到“缩头乌龟”这三个字，没有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袁军，我问你一句话，你们这次去神农坛，到底是去给宁伟的哥哥出气，还是去帮黎援朝撑场子？”
袁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钟跃进没等他想好答案，就继续说下去了：“你们跟小本来没有梁子，是宁伟找的你们，你们才掺和进来的。宁伟的哥哥被打成那样，你们心里憋着火，想出这口气，这我理解。但是你们想过没有，黎援朝找你们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人多势众去吓唬吓唬小，还是真的想在神农坛把事情解决？”
话说到这里，钟跃进忽然放慢了语速，像是在下一个很重的结论：“看这架势，说不定黎援朝他们就是冲着要小的命去的。这不是约架，这是要人命。”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进子，你……”袁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咽了口唾沫，“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黎援朝他就是想教训教训小，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什么要人命不要人命的，你说得也太吓人了。”
钟跃进看着袁军，心想这个傻哥哥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袁军哥，我不是说黎援朝一定想怎么着，我是说事情一旦乱起来，谁都没法控制。你们想想，两拨人加起来小一百号，真打起来，拳头、砖头、刀子什么都可能掏出来。人一多，一乱，谁还认得谁是谁？到时候刀子捅进去了，人倒下了，你说是谁捅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不是你捅的？”
袁军的脸色终于变了。
钟跃进趁热打铁：“你们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里人考虑考虑吧。老爷子们现在还在里面关着，什么时候出来还不知道。你们要是再在神农坛弄出什么事来，被抓进去，关个一年半载的，老爷子们在里面知道了，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孩子算是彻底完了？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被丢尽了？”
这句话像一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三个人的心窝里。
“进子说得有道理。不是我怂，我是觉得进子说的这个道理咱们得听。老爷子们都在里面，我们本来就已经够不省心的了，不能再给他们添堵了。”
袁军看了郑桐一眼，又看了看钟跃民，见钟跃民没有反驳，他的气焰也矮了三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嘟囔道：“行行行，你们都有道理，就我没道理。那你们说怎么着？不去？答应了黎援朝的事，说不去就不去了？那以后见面怎么交代？”
钟跃进早就在等这句话了：“没说不去，就是让你们在外围待着别往里冲。你们答应了黎援朝要去，那就去，但去了不代表非得动手，你们可以站在外围，做个样子，表个态！”
钟跃进继续说：“而且你们好好想想，收拾一个小而已，犯得着自己动手吗？有宁伟哥哥的事在前头，小身上已经背着案子了。你们最好的主意是什么？趁着两帮人打起来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找个人挨上一刀，然后把凶器往小手里一塞。到时候你们这边一群人冲上去，把小按住，再在他身上弄点反革命的东西，什么反动标语啊、什么串联的证据啊，往他身上一栽，然后报警。”
“这些加起来，还不够他吃一粒花生米吗？”
屋子里安静了足有五秒钟。
袁军第一个反应过来。
“进子你……，你这是从哪学来的？你才多大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你这招也太他妈损了吧？又栽赃又陷害的，还要把人往死路上整，你这心也太黑了！”
郑桐的反应比袁军克制一些，但也不遑多让。他转过头对钟跃民说：“跃民，你确定你家老二不是哪个老狐狸投胎的？这主意别说咱们了，就是黎援朝那个老谋深算的货也未必想得出来。”
钟跃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我就是随便说说，”钟跃进赶紧往回找补，“你们别当真，我就是看电视里演的，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住了。反正你们明天仔细着点，千万别往前瞎掺和。你们要是进去了，等老爷子们出来，能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再说话。
钟跃进见火候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厨房走去。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钟跃进听到钟跃民的声音，低沉地、像从腔里挤出来一样地说了一句：“晓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事儿……我有我的道理。”
周晓白没有回答。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客厅一路延伸到门口，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吱呀声，然后是走廊里越来越远的哒哒声。
周晓白跑了。
罗芸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你们几个真是……气死我了！晓白！晓白你等等我！”然后是另一阵脚步声追了上去，门再次被拉开又关上，走廊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钟跃进摇了摇头。
钟跃民和周晓白之间的事情，他不打算掺和。原剧里这两个人的感情线就是一团乱麻，周晓白对钟跃民一往情深，钟跃民对周晓白也不是没有感觉，但钟跃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守住一个人的性格。周晓白想把钟跃民按在一个固定的轨道上，让她走着一条看得见未来的路，但这不是钟跃民的选择，钟跃民的选择永远都是，自由，不计后果的自由。
钟跃进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钟跃民，他会怎么选？会不会跟周晓白在一起？毕竟周晓白是将军的女儿，而钟山岳还在审查中，如果能跟周晓白在一起，就算不能直接帮到钟山岳，至少在政治上是一种无形的保护。
但转念一想，如果钟跃民是那种会为了这种东西跟一个人在一起的人，那他就不是钟跃民了。钟跃民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你是谁的女儿、你爸是什么级别、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跟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这就是钟跃民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他最让身边人头疼的地方。
钟跃进从灶台边直起身子，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开始淘米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