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风比白天还要烈。
林清禾披着件打满补丁的破袄子,蹲在院后岩石凹地里。
面前的那片人造湿地里,十株通脉草已经长到了小臂高。
紫黑色的叶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腥苦的气味浓烈得呛鼻子。
但通脉草只是一半。
续骨参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白天铁锤按她的要求,跑了二十里山路从远处山脚扛回来两筐矿石碎块。
林清禾挑拣出含铁和含磷最高的那几块,用石头砸碎了混进凹地边缘的泥土里。
她盘腿坐下,双掌压在混了矿粉的泥土上。
丹田内的绿色能量开始流转。
续骨参跟通脉草不一样。
通脉草喜水喜湿,改造方向相对单一。
续骨参要求的矿质土壤极其苛刻。
须必须大量吸收铁、磷、锰等微量矿物,在植株内部形成特殊的药性结晶。
这就要求林清禾用异能精确控制植物系对每一种矿物质的吸收比例。
稍有偏差,长出来的就是普通杂草,跟续骨参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闭上眼,从凹地边缘找到的一株低矮野草开始下手。
异能化作极细的丝线钻入植物体内。
拆解。重组。引导矿物质沿着特定路径流动。
在脑海中,她一边比对着末世数据库里续骨参的基因图谱,一边强行纠正野草细胞里的每一处偏差。
额头上的汗珠滴进泥土里。
手指尖微微发颤。
第一夜收工的时候,那株野草只变化了部的颜色,从土黄转成了浅红。
距离续骨参的赤红色须还差得远。
第二夜,林清禾把能量输出又拔高了一个档次。
她强行催化矿物质在植物纤维中的沉积速度。
那株野草的须颜色加深到了暗红,顶端开始冒出两片极小的圆形嫩叶。
但代价是她蹲了整整四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两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第三夜。
北风几乎要把人从地面上揭起来。
林清禾跪在泥地里,双手全是黑褐色的矿粉和泥浆。
她咬着牙往体内最后那点异能储备里抠。
能量在指尖震颤着流出去,灌进那几株正在蜕变的植物系里。
赤红色终于从须蔓延到了茎秆。
两片圆叶完全展开,叶尖泛着一层几不可见的银霜。
续骨参。
活的续骨参。
林清禾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把领口全洇透了,后背贴着湿冷的衣料,冻得人直打哆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
林清禾猛地扭过头。
月光从岩石顶端倾泻下来。
霍烬的轮椅停在三步开外的石壁转角处。
他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
膝盖上的破毡毯沾了一层霜粉,肩头也落了薄薄的雪屑。
林清禾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试图遮掩什么。
她面前的泥地里,三株赤红须的续骨参和十株紫脉通脉草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想藏都藏不住。
霍烬看着那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药田。
又看着跪在泥里、满头大汗、满手黑泥的女人。
风声从岩石缝隙间灌过去,发出长长的呜咽。
“你是什么人。”
四个字,没有疑问的语调。
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林清禾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黑泥在她的额头上画了一道。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轮椅上的男人。
月亮很亮。
亮到她能看清他脸上那道刀疤的每一处凹凸起伏。
也亮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疲惫,和疲惫底下那层毫不遮掩的坦然。
“一个想治好你腿的人。”
林清禾没有解释异能是什么,也没有编什么地气暗泉的鬼话。
“你信不信我。”
岩石凹地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霍烬的手指扣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些陈年的伤疤和冻裂的皮肤清晰可见。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清禾的膝盖开始在泥地里发酸。
“……信。”
一个字从他磨损严重的嗓子里挤出来。
低沉,粗糙,不容易听清。
但林清禾听清了。
霍烬随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扯下自己那件单薄的黑麻外袍,揉成一团朝她扔了过去。
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她的肩膀上。
“穿上。”
霍烬扫了一眼她湿透的领口。
“别冻着。”
林清禾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粗麻布料。
这男人自己就穿了两层衣裳,脱了外头这件剩下那件更薄。
她把外袍拢了拢,没推辞。
“你的外袍比棉被还重,你平时穿着不嫌沉啊?”
霍烬没应这茬。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林清禾正把外袍的袖子往上卷。
手指一顿。
“你的这个能力。”
霍烬的嗓音压得更低了。
“有没有上限。”
月光底下,林清禾裹着他的外袍,跪坐在泥地里。
她抬头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这个问题的分量,远比“你是什么人”要重得多。
他不是在关心她的秘密从哪来。
他是在评估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个脑子坏了腿都不肯闲着的男人,已经在盘算更大的棋了。
林清禾扯了一下嘴皮子。
“上限这种东西,得看身体撑不撑得住。”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巴。
“现在这副骨架子太弱,能使出来的还不到我全盛时候的一成。”
霍烬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窸窣的风掠过药田。
他偏过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几株赤红须的续骨参上。
“我帮你把身体养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军帐里下作战部署没什么区别。
林清禾愣了一下。
霍烬已经翻转轮椅,嘎吱嘎吱地往回碾。
碾出两步远,他又停住了。
头没回。
“秦正阳那里有一套行军食补的方子,明天我让铁锤去要。”
轮椅的声音重新碾动。
很快消失在岩石拐角后面。
林清禾站在原地,裹着那件带着粗糙磨砂感的男人外袍。
风吹过三株续骨参的圆形嫩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泥的双手。
然后把外袍领口往上拢了拢,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这破袍子确实挺沉的。
但是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