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脉草凑齐二十株,花了整整七天。
续骨参更难伺候,林清禾硬是从那片矿质泥土里催出了八株成品。赤红的须有筷子粗,顶端的圆叶泛着银霜,掐一下流出来的汁液又腥又苦。
秦正阳拎着他那破酒葫芦踏进院子的时候,铁锤正挽着袖子往灶间搬一只齐腰高的大木桶。
那桶是周大力跑了三家铁匠铺、拿两筐红薯跟人换来的。木板拼得粗糙,缝隙用松脂糊了又糊,好歹不漏水。
秦正阳蹲在地上,把二十株通脉草和八株续骨参一字排开。
老头把每株药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掐了几片叶子放嘴里嚼,嚼完又吐掉,再闻须。
半天没吱声。
铁锤急得在旁边直搓手。
“秦老头你倒是说句话啊!行不行?”
秦正阳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嘴。
“药性充足,品相上乘。”
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比我师父当年药典里画的那株还要壮实三分。”
他转头盯着林清禾。
“丫头,你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大夫只管看药够不够用就行。”
林清禾把最后一捆通脉草递过去。
“来路的事,我说了您也听不懂。”
秦正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卷起袖子走到灶台边,从随身背的药箱里掏出一把石臼和一柄铁杵。
“铁锤,去烧八桶热水。”
秦正阳把通脉草一折断扔进石臼。
“水温不能太烫,手探进去觉得灼但能忍住,就是对的。”
铁锤扛起水桶就往外跑。
林清禾走到正屋门口。
霍烬坐在轮椅里,正单手解腰带上的扣子。
他的动作不快,左手的指节因为经年伤损已经不太灵活,扣子摸了两回没解开。
林清禾跨进屋,伸手帮他把扣子拨开。
“我自己来。”
霍烬的手臂挡了一下。
“你自己来得到天黑。”
林清禾半点不客气,三两下把他外头那件破麻衣扯了下来。
霍烬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
林清禾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这男人身上的伤疤比脸上那道还多。
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极深的贯穿伤痕迹,皮肤愈合后形成了一大块紫褐色的疤瘤。
左肋下三寸的位置横着一道弧形的刀口,从侧腹一直延伸到后腰。
右臂内侧有烧灼过的焦黑痕迹,面积不小。
这不是一个人在战场上正常能挨到的伤。
这是被人按住了反复下手的痕迹。
林清禾没出声,把那件破麻衣叠好搁在炕沿上。
灶间传来铁杵砸石臼的沉闷声响。
秦正阳把通脉草和续骨参分批研碎,碾成浓稠的墨绿色糊状物。
续骨参的赤红汁液混进去后,整团药泥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腥苦的气味浓烈到铁锤进灶间添水时被呛得连打了五个喷嚏。
八桶热水灌满了那只大木桶。
秦正阳把研好的药泥一团团丢进热水里,用木棍搅了几十圈。
桶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暗紫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整间屋子弥漫着浓得几乎能凝成实体的药味。
“抬人。”秦正阳退后一步。
铁锤和周大力小心翼翼地把霍烬从轮椅上架起来。
霍烬的两条腿完全没有支撑力,整个下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两人肩膀上。
铁锤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木桶边。
“爷,我放您下去了。”
霍烬点了下头。
两人合力将他放入桶中。
暗紫色的药水没过霍烬的腰腹,热气蒸腾着往上冒。
刚入水的前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霍烬靠着桶壁,脸上看不出变化。
然后药力开始渗透。
“嘶——”
霍烬的牙关猛地咬紧。
那种疼痛不是皮肉上的,是从骨头最深处往外翻的。
淤堵多年的经脉被药力强行冲击,每一条闭塞的血管都在承受撕裂般的搅动。
霍烬两只手死死扣住木桶的边沿。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粗糙的皮肤底下血管剧烈跳动。
秦正阳从药箱里摸出一拇指粗的硬木棍,塞到他嘴边。
“咬住。不准叫出来,叫出来气散了药力就白费了。”
霍烬张嘴衔住木棍。
牙齿狠狠咬合。
木棍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汗珠从他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上那道刀疤的凹槽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进暗紫色的药水里。
铁锤站在门口,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跟了霍烬七年,见过这人被十几个刺客围攻砍到浑身是血都没吭一声。
眼下这男人咬着木棍,脖颈上的筋腱绷到了极限。
铁锤别过脸,不敢再往里看。
林清禾走到木桶旁边。
“秦大夫,药力渗入经脉的速度够不够?”
秦正阳皱着眉摸了一把桶里的水温。
“不够快。他经脉闭塞得太严重了,药力在表层打转,很难灌到深处去。”
林清禾没再多说。
她弯下腰,将双手平贴在木桶外壁上。
掌心紧贴着粗糙的木板。
丹田里那股绿色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向指尖,穿透木板渗入药水之中。
木系生机之力的特性跟普通药力完全不同。
药力是外攻,需要一点点凿穿淤堵。
生机之力是内生,它能直接渗进组织深层,软化那些僵死板结的经脉壁,让药力获得通路。
林清禾闭上眼。
精神力跟着能量一起灌入桶内,精准地引导着生机之力沿着霍烬双腿的经络走向游走。
她能“看见”那些经脉。
一条条灰败的、涸的、堵满了寒毒淤血的细窄管道。
生机之力触碰到经脉壁的瞬间,那些灰败的组织开始缓慢地恢复弹性。
药力趁虚而入,猛地往深处推进了一截。
霍烬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嘴里那木棍被咬出了两道深深的牙印。
他的腔里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去。
但除了这一声,再没有第二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秦正阳守在桶边不停地探水温、把脉、往里加预备好的热水。
林清禾的手始终贴在桶壁上没有挪开过。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两个时辰。
林清禾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她的异能储备已经消耗了将近七成,四肢开始发酸发软。
但她没有收手。
“等一下。”秦正阳突然压低嗓门。
老头一把抓住木桶边沿,整个人几乎趴了上去。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药水表面以下霍烬的右脚上。
“别动!谁都别动!”
屋子里安静到能听见木桶里水面的细微波纹声。
霍烬的右脚大拇趾,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暗紫色的药水里,那个微微抽搐的弧度清清楚楚。
秦正阳的手开始疯狂地抖。
老头猛地扭过头,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水光。
“有反应了。”
秦正阳的声音劈了,高了半个调。
“经脉在苏醒!这条主脉活过来了!”
霍烬低下头。
暗紫色的水面倒映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
水面下,他的右脚大趾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酸麻感,从脚趾尖一直窜到膝盖。
两年了。
从双腿被废的那一天起,他的膝盖以下再没有过任何知觉。
霍烬猛地偏过头,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
嘴里的木棍被他一口咬断。
碎木屑掉进药水里。
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抽鼻子声。
紧接着是铁锤那破锣嗓子完全压不住的嚎啕。
“我……我……爷的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