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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通脉草凑齐二十株,花了整整七天。

续骨参更难伺候,林清禾硬是从那片矿质泥土里催出了八株成品。赤红的须有筷子粗,顶端的圆叶泛着银霜,掐一下流出来的汁液又腥又苦。

秦正阳拎着他那破酒葫芦踏进院子的时候,铁锤正挽着袖子往灶间搬一只齐腰高的大木桶。

那桶是周大力跑了三家铁匠铺、拿两筐红薯跟人换来的。木板拼得粗糙,缝隙用松脂糊了又糊,好歹不漏水。

秦正阳蹲在地上,把二十株通脉草和八株续骨参一字排开。

老头把每株药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掐了几片叶子放嘴里嚼,嚼完又吐掉,再闻须。

半天没吱声。

铁锤急得在旁边直搓手。

“秦老头你倒是说句话啊!行不行?”

秦正阳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嘴。

“药性充足,品相上乘。”

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比我师父当年药典里画的那株还要壮实三分。”

他转头盯着林清禾。

“丫头,你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大夫只管看药够不够用就行。”

林清禾把最后一捆通脉草递过去。

“来路的事,我说了您也听不懂。”

秦正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卷起袖子走到灶台边,从随身背的药箱里掏出一把石臼和一柄铁杵。

“铁锤,去烧八桶热水。”

秦正阳把通脉草一折断扔进石臼。

“水温不能太烫,手探进去觉得灼但能忍住,就是对的。”

铁锤扛起水桶就往外跑。

林清禾走到正屋门口。

霍烬坐在轮椅里,正单手解腰带上的扣子。

他的动作不快,左手的指节因为经年伤损已经不太灵活,扣子摸了两回没解开。

林清禾跨进屋,伸手帮他把扣子拨开。

“我自己来。”

霍烬的手臂挡了一下。

“你自己来得到天黑。”

林清禾半点不客气,三两下把他外头那件破麻衣扯了下来。

霍烬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

林清禾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这男人身上的伤疤比脸上那道还多。

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极深的贯穿伤痕迹,皮肤愈合后形成了一大块紫褐色的疤瘤。

左肋下三寸的位置横着一道弧形的刀口,从侧腹一直延伸到后腰。

右臂内侧有烧灼过的焦黑痕迹,面积不小。

这不是一个人在战场上正常能挨到的伤。

这是被人按住了反复下手的痕迹。

林清禾没出声,把那件破麻衣叠好搁在炕沿上。

灶间传来铁杵砸石臼的沉闷声响。

秦正阳把通脉草和续骨参分批研碎,碾成浓稠的墨绿色糊状物。

续骨参的赤红汁液混进去后,整团药泥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腥苦的气味浓烈到铁锤进灶间添水时被呛得连打了五个喷嚏。

八桶热水灌满了那只大木桶。

秦正阳把研好的药泥一团团丢进热水里,用木棍搅了几十圈。

桶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暗紫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整间屋子弥漫着浓得几乎能凝成实体的药味。

“抬人。”秦正阳退后一步。

铁锤和周大力小心翼翼地把霍烬从轮椅上架起来。

霍烬的两条腿完全没有支撑力,整个下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两人肩膀上。

铁锤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木桶边。

“爷,我放您下去了。”

霍烬点了下头。

两人合力将他放入桶中。

暗紫色的药水没过霍烬的腰腹,热气蒸腾着往上冒。

刚入水的前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霍烬靠着桶壁,脸上看不出变化。

然后药力开始渗透。

“嘶——”

霍烬的牙关猛地咬紧。

那种疼痛不是皮肉上的,是从骨头最深处往外翻的。

淤堵多年的经脉被药力强行冲击,每一条闭塞的血管都在承受撕裂般的搅动。

霍烬两只手死死扣住木桶的边沿。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粗糙的皮肤底下血管剧烈跳动。

秦正阳从药箱里摸出一拇指粗的硬木棍,塞到他嘴边。

“咬住。不准叫出来,叫出来气散了药力就白费了。”

霍烬张嘴衔住木棍。

牙齿狠狠咬合。

木棍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汗珠从他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上那道刀疤的凹槽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进暗紫色的药水里。

铁锤站在门口,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跟了霍烬七年,见过这人被十几个刺客围攻砍到浑身是血都没吭一声。

眼下这男人咬着木棍,脖颈上的筋腱绷到了极限。

铁锤别过脸,不敢再往里看。

林清禾走到木桶旁边。

“秦大夫,药力渗入经脉的速度够不够?”

秦正阳皱着眉摸了一把桶里的水温。

“不够快。他经脉闭塞得太严重了,药力在表层打转,很难灌到深处去。”

林清禾没再多说。

她弯下腰,将双手平贴在木桶外壁上。

掌心紧贴着粗糙的木板。

丹田里那股绿色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向指尖,穿透木板渗入药水之中。

木系生机之力的特性跟普通药力完全不同。

药力是外攻,需要一点点凿穿淤堵。

生机之力是内生,它能直接渗进组织深层,软化那些僵死板结的经脉壁,让药力获得通路。

林清禾闭上眼。

精神力跟着能量一起灌入桶内,精准地引导着生机之力沿着霍烬双腿的经络走向游走。

她能“看见”那些经脉。

一条条灰败的、涸的、堵满了寒毒淤血的细窄管道。

生机之力触碰到经脉壁的瞬间,那些灰败的组织开始缓慢地恢复弹性。

药力趁虚而入,猛地往深处推进了一截。

霍烬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嘴里那木棍被咬出了两道深深的牙印。

他的腔里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去。

但除了这一声,再没有第二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秦正阳守在桶边不停地探水温、把脉、往里加预备好的热水。

林清禾的手始终贴在桶壁上没有挪开过。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两个时辰。

林清禾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她的异能储备已经消耗了将近七成,四肢开始发酸发软。

但她没有收手。

“等一下。”秦正阳突然压低嗓门。

老头一把抓住木桶边沿,整个人几乎趴了上去。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药水表面以下霍烬的右脚上。

“别动!谁都别动!”

屋子里安静到能听见木桶里水面的细微波纹声。

霍烬的右脚大拇趾,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暗紫色的药水里,那个微微抽搐的弧度清清楚楚。

秦正阳的手开始疯狂地抖。

老头猛地扭过头,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水光。

“有反应了。”

秦正阳的声音劈了,高了半个调。

“经脉在苏醒!这条主脉活过来了!”

霍烬低下头。

暗紫色的水面倒映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

水面下,他的右脚大趾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酸麻感,从脚趾尖一直窜到膝盖。

两年了。

从双腿被废的那一天起,他的膝盖以下再没有过任何知觉。

霍烬猛地偏过头,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

嘴里的木棍被他一口咬断。

碎木屑掉进药水里。

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抽鼻子声。

紧接着是铁锤那破锣嗓子完全压不住的嚎啕。

“我……我……爷的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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