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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铁锤蹲在门槛外面,两百多斤的铁疙瘩缩成一团,拿袖子死命捂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周大力靠在墙底下,仰头看着漏风的屋顶,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禾慢慢松开贴在桶壁上的双手。

她撑着桶沿站稳,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第一步。”

她冲着桶里的人扬了扬下巴。

霍烬转回头。

他的眼眶泛着红,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清禾,嗓子里挤出一个粗糙的、带着沙哑磨损感的字。

“嗯。”

秦正阳用力擤了两把鼻涕,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把自己的情绪压住。

“别高兴太早。”

老头把断成两截的木棍从药水里捞出来扔掉。

“第一次药浴只是把最粗的那条主脉凿开了个口子,离完全恢复差得很远。”

秦正阳掰着手指头算。

“至少还得十次药浴,每次间隔三天,配合针灸推。”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药浴期间有三条硬规矩。”

“第一,不能受寒。他这经脉刚打开一条缝,寒气灌进去直接功亏一篑。”

“第二,不能动武。上回他踹人那一脚我听说了,再来一次经脉当场就得炸。”

“第三,不能有剧烈的情绪起伏。气血一乱,药力的走向就全偏了。”

秦正阳摇了摇头。

“这三条在这鬼地方,哪条都他娘的难办。”

林清禾把话听进去了。

不能受寒、不能动武、不能激动。

在这个四面漏风、恶霸横行、随时可能出事的雁门镇。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风雪。

“药浴的事往后由我盯着。”

“外头的麻烦,也归我。”

秦正阳收拾药箱准备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丫头。”

“他身上那股寒毒不是天生的,是人为灌进去的。下毒的人手法毒辣。”

“能做出这种事的,整个大魏朝廷不超过三个人。”

老头裹紧破袍子,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口。

屋里只剩下药水冷却后发出的轻微“嗤嗤”声。

霍烬靠在木桶壁上,闭着眼。

林清禾走到灶台边翻出一块净的粗布,丢进旁边另一锅温水里泡了泡,拧后递过去。

“擦擦脸,你现在这样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霍烬接过粗布。

擦脸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擦到那道刀疤的位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下去。

窗外的铁锤还在门槛上坐着抹眼泪,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药浴后的第二天。

霍烬被秦正阳勒令躺在炕上不许动弹。

铁锤裹着破袄在院门口劈柴。

周大力蹲在灶间收拾昨天药浴用过的大木桶。

林清禾在屋后荒地边给通脉草追了一轮异能。

回来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

一进巷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隔壁孙大娘家的门关得死紧,平时爱在墙头聊天的赵婶钱嫂连影子都看不着。

空旷的巷子里只有风声。

林清禾加快脚步。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老子今天奉了军镇的令来征粮!少他娘的废话!”

林清禾一脚踢开那扇半挂着的烂木门。

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

全是右营的兵卒,手里拿着刀的拿刀,扛棍的扛棍。

周铁柱站在最中间。

他的右手已经拆了夹板,但五指还是弯曲的,明显没长好。

左手按在腰刀上,脸上的表情又狂又狠。

铁锤被四个兵卒围在院子角落里。

他手里那把开山斧被人用长矛别住了,进退不得。

周大力被两个兵卒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巴动弹不了。

灶间门口的木架上,那些辛苦换回来的盐巴、棉布、铁器,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三筐红薯被人拖到院子中间,两个兵卒正往板车上搬。

“周铁柱,你什么?”

林清禾大步走进院子。

周铁柱转过身,看到她来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开嘴笑得更欢。

“来得正好!”

周铁柱扬起下巴。

“守备大人今天出营巡查去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来核查流放户的粮食存量。”

他拿那只弯着的右手指了指那几筐红薯。

“按军镇规矩,你们上缴的六成粮食远远不够数。这剩下的,全部没收充公!”

铁锤在角落里吼得脖子上的筋都蹦出来了。

“放你娘的屁!六成的粮食早就缴清了!管册的差头画了押盖了印的!你少在这睁着眼编瞎话!”

“闭嘴!”

一个兵卒抡起矛杆砸在铁锤的后背上。

铁锤闷哼一声,撑着膝盖没倒。

周铁柱踱着方步走到红薯筐前,一脚踢翻了最上面的那个。

红薯骨碌碌滚了一地。

“缴没缴清,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周铁柱蹲下身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上回你们那个死残废踹断了我兄弟三肋骨,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他把红薯往地上一摔,碎成几瓣。

“今天不光要粮食。那二十亩地的田契,也给我交出来。”

林清禾从门口走到院子正中间。

十几个兵卒的刀口对着她,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田契上盖着你自己的印,白纸黑字写的三成。你现在说要六成、八成、全部没收——你到底是来征粮的,还是来抢劫的?”

周铁柱腾地站起来。

“老子在右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一个流放的罪女还敢跟我顶嘴!”

他伸手就往林清禾的领子上抓。

五指还没碰到布料。

林清禾侧身一闪,右手反扣上他的前臂,手指精准地卡进筋腱之间,往后一拧。

“啊——”

周铁柱吃痛弯腰,身体被迫跟着手臂的方向偏转。

与此同时,林清禾脚下的泥地里,几枯草的系在异能的催发下疯狂膨胀。

草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缠住了周铁柱的左脚踝和右小腿。

周铁柱下盘一空,两百斤的身板直接面朝下砸在地上。

摔得满嘴泥。

林清禾抬脚踩上他的后背。

鞋底碾了碾。

“我已经缴了六成,多一粒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从这院子里搬走一颗红薯,明天我就去雁门关大营告你侵吞军户口粮。总兵大人的军法堂你想进去坐坐吗?”

周铁柱趴在地上左扭右扭,腿上那几枯草死死箍着他的脚踝,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们还愣着什么!给我上!把这个贱人拖开!”

几个兵卒互相看了看,有两个胆子大的端着矛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

正屋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霍烬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没有吼叫,没有咆哮。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周铁柱。”

院子里的动静瞬间静下来。

那个声音粗糙、沙哑,带着磨砂质感,但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压得人口发紧。

“你信不信今天你踏进这院子一步,我让你全家去北狄修马厩。”

周铁柱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那股从正屋里飘出来的东西不是声音,是意。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一个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三年前。

北境之战。

他在军营里远远看过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浑身是血,手里的长刀卷了刃都还在砍。

凡是被他扫过的地方,不管是还是逃兵,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军营里的人叫那个人“活阎王”。

周铁柱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

他不敢再废话了。

“撤……撤!都他娘的给老子撤!”

兵卒们丢下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外跑。

有两个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窜。

林清禾收回脚。

脚下那几枯草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泥土里。

周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泥巴来不及擦,连滚带爬地蹿出院门。

出了巷口,他才扶着墙站稳。

喘了好一阵粗气。

跟在后面的刘四凑上来。

“头儿,咱就这么走了?”

周铁柱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混着泥水甩在墙上。

他压低嗓门,声音又恨又怕。

“那个残废……他叫霍烬。”

刘四一脸茫然。

“他不是普通的流放犯。”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

“他是以前北境之狐霍将军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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