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蹲在门槛外面,两百多斤的铁疙瘩缩成一团,拿袖子死命捂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周大力靠在墙底下,仰头看着漏风的屋顶,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禾慢慢松开贴在桶壁上的双手。
她撑着桶沿站稳,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第一步。”
她冲着桶里的人扬了扬下巴。
霍烬转回头。
他的眼眶泛着红,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清禾,嗓子里挤出一个粗糙的、带着沙哑磨损感的字。
“嗯。”
秦正阳用力擤了两把鼻涕,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把自己的情绪压住。
“别高兴太早。”
老头把断成两截的木棍从药水里捞出来扔掉。
“第一次药浴只是把最粗的那条主脉凿开了个口子,离完全恢复差得很远。”
秦正阳掰着手指头算。
“至少还得十次药浴,每次间隔三天,配合针灸推。”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药浴期间有三条硬规矩。”
“第一,不能受寒。他这经脉刚打开一条缝,寒气灌进去直接功亏一篑。”
“第二,不能动武。上回他踹人那一脚我听说了,再来一次经脉当场就得炸。”
“第三,不能有剧烈的情绪起伏。气血一乱,药力的走向就全偏了。”
秦正阳摇了摇头。
“这三条在这鬼地方,哪条都他娘的难办。”
林清禾把话听进去了。
不能受寒、不能动武、不能激动。
在这个四面漏风、恶霸横行、随时可能出事的雁门镇。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风雪。
“药浴的事往后由我盯着。”
“外头的麻烦,也归我。”
秦正阳收拾药箱准备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丫头。”
“他身上那股寒毒不是天生的,是人为灌进去的。下毒的人手法毒辣。”
“能做出这种事的,整个大魏朝廷不超过三个人。”
老头裹紧破袍子,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口。
屋里只剩下药水冷却后发出的轻微“嗤嗤”声。
霍烬靠在木桶壁上,闭着眼。
林清禾走到灶台边翻出一块净的粗布,丢进旁边另一锅温水里泡了泡,拧后递过去。
“擦擦脸,你现在这样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霍烬接过粗布。
擦脸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擦到那道刀疤的位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下去。
窗外的铁锤还在门槛上坐着抹眼泪,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药浴后的第二天。
霍烬被秦正阳勒令躺在炕上不许动弹。
铁锤裹着破袄在院门口劈柴。
周大力蹲在灶间收拾昨天药浴用过的大木桶。
林清禾在屋后荒地边给通脉草追了一轮异能。
回来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
一进巷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隔壁孙大娘家的门关得死紧,平时爱在墙头聊天的赵婶钱嫂连影子都看不着。
空旷的巷子里只有风声。
林清禾加快脚步。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老子今天奉了军镇的令来征粮!少他娘的废话!”
林清禾一脚踢开那扇半挂着的烂木门。
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
全是右营的兵卒,手里拿着刀的拿刀,扛棍的扛棍。
周铁柱站在最中间。
他的右手已经拆了夹板,但五指还是弯曲的,明显没长好。
左手按在腰刀上,脸上的表情又狂又狠。
铁锤被四个兵卒围在院子角落里。
他手里那把开山斧被人用长矛别住了,进退不得。
周大力被两个兵卒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巴动弹不了。
灶间门口的木架上,那些辛苦换回来的盐巴、棉布、铁器,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三筐红薯被人拖到院子中间,两个兵卒正往板车上搬。
“周铁柱,你什么?”
林清禾大步走进院子。
周铁柱转过身,看到她来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开嘴笑得更欢。
“来得正好!”
周铁柱扬起下巴。
“守备大人今天出营巡查去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来核查流放户的粮食存量。”
他拿那只弯着的右手指了指那几筐红薯。
“按军镇规矩,你们上缴的六成粮食远远不够数。这剩下的,全部没收充公!”
铁锤在角落里吼得脖子上的筋都蹦出来了。
“放你娘的屁!六成的粮食早就缴清了!管册的差头画了押盖了印的!你少在这睁着眼编瞎话!”
“闭嘴!”
一个兵卒抡起矛杆砸在铁锤的后背上。
铁锤闷哼一声,撑着膝盖没倒。
周铁柱踱着方步走到红薯筐前,一脚踢翻了最上面的那个。
红薯骨碌碌滚了一地。
“缴没缴清,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周铁柱蹲下身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上回你们那个死残废踹断了我兄弟三肋骨,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他把红薯往地上一摔,碎成几瓣。
“今天不光要粮食。那二十亩地的田契,也给我交出来。”
林清禾从门口走到院子正中间。
十几个兵卒的刀口对着她,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田契上盖着你自己的印,白纸黑字写的三成。你现在说要六成、八成、全部没收——你到底是来征粮的,还是来抢劫的?”
周铁柱腾地站起来。
“老子在右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一个流放的罪女还敢跟我顶嘴!”
他伸手就往林清禾的领子上抓。
五指还没碰到布料。
林清禾侧身一闪,右手反扣上他的前臂,手指精准地卡进筋腱之间,往后一拧。
“啊——”
周铁柱吃痛弯腰,身体被迫跟着手臂的方向偏转。
与此同时,林清禾脚下的泥地里,几枯草的系在异能的催发下疯狂膨胀。
草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缠住了周铁柱的左脚踝和右小腿。
周铁柱下盘一空,两百斤的身板直接面朝下砸在地上。
摔得满嘴泥。
林清禾抬脚踩上他的后背。
鞋底碾了碾。
“我已经缴了六成,多一粒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从这院子里搬走一颗红薯,明天我就去雁门关大营告你侵吞军户口粮。总兵大人的军法堂你想进去坐坐吗?”
周铁柱趴在地上左扭右扭,腿上那几枯草死死箍着他的脚踝,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们还愣着什么!给我上!把这个贱人拖开!”
几个兵卒互相看了看,有两个胆子大的端着矛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
正屋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霍烬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没有吼叫,没有咆哮。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周铁柱。”
院子里的动静瞬间静下来。
那个声音粗糙、沙哑,带着磨砂质感,但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压得人口发紧。
“你信不信今天你踏进这院子一步,我让你全家去北狄修马厩。”
周铁柱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那股从正屋里飘出来的东西不是声音,是意。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一个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三年前。
北境之战。
他在军营里远远看过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浑身是血,手里的长刀卷了刃都还在砍。
凡是被他扫过的地方,不管是还是逃兵,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军营里的人叫那个人“活阎王”。
周铁柱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
他不敢再废话了。
“撤……撤!都他娘的给老子撤!”
兵卒们丢下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外跑。
有两个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窜。
林清禾收回脚。
脚下那几枯草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泥土里。
周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泥巴来不及擦,连滚带爬地蹿出院门。
出了巷口,他才扶着墙站稳。
喘了好一阵粗气。
跟在后面的刘四凑上来。
“头儿,咱就这么走了?”
周铁柱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混着泥水甩在墙上。
他压低嗓门,声音又恨又怕。
“那个残废……他叫霍烬。”
刘四一脸茫然。
“他不是普通的流放犯。”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
“他是以前北境之狐霍将军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