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捻着那张画风奔放的纸条,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人,还真是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怎么“钻空子”上。这画的哪是狼和肉,分明就是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想找个地儿落脚。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弹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这种无声的挑逗必须建立一套“交规”,否则迟早车毁人亡。失控意味着麻烦,而麻烦,是阻挡他搞钱的头号天敌。
陈野撕下记事本的一角,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迹和他现在的身体一样,方正、刚硬,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走到墙边,把纸条从那个老鼠洞里塞了回去。
【敲一下是晚安,敲三下是有事。】
简单,粗暴,像车间里的作守则。
没过三十秒,纸条又被推了回来。陈野抽出来一看,底下多了一行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透着一股子急切。
【那敲五下呢?】
陈野还没来得及琢磨,纸条被飞快抽走,紧接着又塞了回来,像是对方临时改了更劲爆的答案。
他再次展开。
【敲五下就是……老王不在家。】
陈野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是个人才。
他把纸条攥在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隔壁女人那种偷尝禁果般的战栗。对她而言,这种建立秘密代码的过程,恐怕比真刀真枪地滚床单还要。
这女人找的不是情人,是逃离死水般生活的“速效救心丸”。而自己,就是她这出戏里最关键的那个NPC。
……
第二天,陈野无视了两个女人任何形式的“豆浆油条暗示”,天没亮就扎进了厂区。
他的目标很明确——车间后头那座堆满报废零件的“宝山”。
上辈子送外卖之前,他在电子厂过,后来又在华强北混了几年,倒腾二手手机和各种电子垃圾。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虽然模糊,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手艺还在,稍微一热身就回来了。
他拨开一堆生锈的铁皮,从里面翻出几个被淘汰的收音机主板,又在另一个角落找到了几捆还能用的漆包线和一个报废扩音喇叭的磁铁。
一上午,除了完成搬运的本职工作,陈野像只不知疲倦的仓鼠,把所有能变现的废料都偷偷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工具包。
中午休息,工友们都在打牌吹牛。陈野一个人缩在角落,从工具箱里拿出老虎钳和一把破电烙铁。他用废弃的罐头盒做了个简易外壳,飞快地焊接线路,缠绕线圈。
动作精准、麻利,那些散乱的工业垃圾在他手里仿佛有了魂。
一个小时后,三个巴掌大小,外形粗糙但功能完备的收音机摆在了他面前。
“哟,小陈,倒腾啥呢?”工友“猴子”端着饭盒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陈野打开开关,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收音机里传来了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为庆祝国营第一百货商店成立十周年,特举办优惠酬宾活动……”
猴子眼睛瞬间直了。这年头,虽然彩电VCD开始流行,但对于他们这种一个月几百块工资的苦力来说,一台能随身揣兜里、还能收听午夜情感电台的收音机,那绝对是解闷的神器。商场里那种洋气的随身听要好几百,本买不起。
“能卖不?”猴子搓着满是机油的手,眼神发热。
“一百一个。”陈野报出价格。
“一百?你抢钱啊!”另一个工友凑过来咋舌,“供销社那种老式的也就这个价!”
““供销社那是板砖,得电,还得接天线。”陈野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小盒子,“我这个,装电池,揣兜里就能听,上厕所都不耽误你听评书。”
“爱要不要。”陈野作势要收起来。他的目标客户本来就是这帮手里有点闲钱、又极度空虚的单身汉。
“哎别别别!”猴子一把按住陈野的手,“我媳妇儿早就想要个听响的,一百就一百!但这音质你得保啊!”
“保修一个月。”陈野甩出一句承诺。
一番拉扯,三个收音机最后以三百块的总价,被三个工段的小组长瓜分了。
陈野把那沓带着工友体温、皱巴巴的钞票塞进贴身内兜,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98年,遍地黄金的98年。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但钱不会。
揣着这第一桶金,下班后他拐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
没买肉,没买烟酒,他径直走到化柜台。
“同志,要两瓶雪花膏。”
售货员拿了两瓶最常见的“百雀羚”。
陈野付了钱,把两瓶一模一样的雪花膏放进兜里。这不是为了讨好谁,更不是为了撩妹。
他要维持住自己这个“懂礼数的老实人”人设。在厂区这种熟人社会,一个人设良好的老实人,往往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风言风语。这比任何强硬的拒绝都好使。
夜里十一点。
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外面乌云密布,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
陈野躺在竹席上,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把倒卖生意做大。是继续做收音机,还是搞点更稀缺的,比如电视机?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
左边的墙壁,突然传来了五下急促而清晰的敲击声。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是苏苏。
陈野睁开眼,看向那面墙。老王说出差三天,今晚才第一天。这女人就这么迫不及不及待?
外面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闷雷。
陈野翻了个身,没理会。
“咚咚咚咚咚!”
墙壁又响了五下,比刚才更用力,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催促。
陈野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他光着膀子,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板上。
“怎么了?”他压低嗓子。
隔壁苏苏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贴了过来,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打雷了……我怕黑。”
又一道闪电亮起,把屋里照得惨白。
“你……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陈野沉默。他甚至能想象到隔壁的苏苏,此刻正穿着那件真丝睡裙,同样把耳朵贴在墙上,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说什么?”陈野问。
“随便说什么都行。”苏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委屈,“老王他睡觉打呼噜,震天响。他不在,这屋里……太安静了,我害怕。”
外面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雷声,雨声,混合着隔壁女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吗,”苏苏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我嫁给老王,本不是我愿意的。”
陈野静静地听着。
“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娶媳妇,对方要三千块彩礼。我爸妈拿不出来,就托人说了我这门亲。老王给了五千。”
陈野没说话。这种故事,在厂区里并不少见。
“他年纪比我爸还大,身上一股烟臭味,又没用……。”苏-苏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才二十五岁,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雨越下越大。
陈野能感觉到,墙板那头,一个女人的防线正在这雷雨夜里寸寸崩溃。她不是在对他倾诉,她只是需要一个树洞,一个能让她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倒进去的树洞。
而他,恰好就是那个离她最近的洞。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一把火把这里全烧了,然后跑得远远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在肆虐。
“陈野。”
“嗯。”
“我把手……贴在墙上了。”苏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那边的墙……是热的还是凉的?”
陈野看着眼前这面斑驳的墙板,迟疑了片刻。
这是一种越界的邀请。
他缓缓抬起右手,覆盖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贴了上去。
木板很粗糙,甚至有些扎手。隔着这不到两厘米的厚度,他仿佛能感觉到另一只手的温度。
也就在这一刻,右边林婉的房间里,一双耳朵正死死贴着墙。她听不见苏苏在说什么,但那低低的、持续的交谈声,以及男人偶尔的回应,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