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那头的女人问他，她是不是没那么好看了。
这个问题，陈野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他总不能贴着墙洞说：嫂子，你不仅好看，还很会玩，我一个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童子鸡的愣头青，本顶不住你这套连招。
他选择沉默。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任由对方去脑补。
隔壁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拖鞋踩在地上的轻响。
陈野以为今晚的“折磨”到此为止。
他刚躺回竹席，还没来得及盘算明天去哪倒腾更多的电子废料，房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陈野一个激灵坐起来。这个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他走到门后，没开灯，压低嗓子：“谁？”
“我。”
是苏苏。她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少了几分墙缝里的飘忽，多了几分真实的质感。
“有事？”陈野继续装傻。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苏苏一声轻笑，带着点无奈和嗔怪。
“开门。给你送好吃的，再不开，肉就凉了。”
陈野迟疑了一下，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茉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苏苏就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真丝睡裙，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红烧肉。
酱红色的汤汁包裹着每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油光，顶上还撒了几粒翠绿葱花。
这年头，普通工人家庭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一顿这么硬的菜。
“愣着嘛？不请我进去坐坐？”苏苏没等他回答，直接侧身挤了进来，把碗重重地放在那张破木桌上。
陈野的房间狭小仄，她一进来，整个空间仿佛都塞满了她的香气和存在感。
苏苏用胳膊肘撞了撞陈野，眼神勾人：“尝尝，嫂子的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差不差？”
陈野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肉的油脂香气和瘦肉的丝丝纤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咸中带甜，酱香浓郁。
“好吃吗？”苏苏凑过来，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嗯。”陈野含混地应了一声，埋头又夹了一块。
他是真的饿了。在车间一天体力活，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耗了。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苏苏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她突然伸出自己的筷子，精准地夹起碗里最大最肥的一块，递到了陈野嘴边。
“来，张嘴。”
陈野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块红烧肉，撞进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里。
“我自己来。”他伸手想去接。
苏苏手腕灵活地一缩，躲开了。
“怎么？嫌嫂子的筷子脏？还是嫌嫂子脏？”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野看着她。她没有退让的意思，就那么举着筷子，固执地等着他。
这哪里是喂肉，分明就是一次服从性测试。
半晌，陈野在她的注视下，微微低头，张开了嘴。
温热的肉块滑进嘴里，带着她筷子上的一点温度。
苏苏满意地笑了，收回筷子，当着陈野的面，用舌尖舔了舔筷子头上的汤汁，那动作媚得能滴出水来。
陈野感觉自己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埋头扒饭，把那点旖旎的心思连同红烧肉一起咽进肚子里。
一碗肉很快见了底。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苏收拾着碗筷，嘴里抱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
她把空碗拿起来，陈野才发现，碗底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是一张电影票。
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
工人电影院，《泰坦尼克号》。明晚七点，六排八座。
“听说是新来的片子，讲外国轮船的，好多小姑娘都抢着去看。”苏苏假装不经意地把票往陈野面前推了推。
她站起身，端着碗准备离开。
路过陈野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碗我拿回去洗。”
她伸出手，假意要去拿陈野手里的筷子。就在两人手指交错的瞬间，她的小拇指弯曲，用指甲重重地划过陈野的手心。
一道清晰的、酥麻的痒意，从掌心瞬间窜遍全身。
“明晚七点，工人电影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陈野的耳廓上，“别让嫂子白等。”
说完，她扭着腰，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留下满室的肉香和暧昧。
陈野摊开手，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白痕，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影票。
去，就是明目张胆地越界。一旦踏出这一步，再想撇清关系就难了。
不去，那今晚这块肉就算是白吃了，这女人的手段只会变本加厉。
麻烦。
但是……电影院？
陈野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泰坦尼克号》，九十年代末的现象级电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多，意味着年轻人多，意味着巨大的流量。
流量，就是钱啊！
他的收音机，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流聚集地来打开销路。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去，必须去。但不是为了跟她谈情说爱，是为了搞钱。顺便，把这张票的人情还了。
第二天傍晚，工人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
苏苏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了一件时髦的酒红色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头发烫成了浪，脸上还化了淡妆，红唇惹眼，在一群穿着朴素工装的男男女女里，鹤立鸡鸡。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频频看着手腕上的表，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期待。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陈野。
他从人群里挤过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脚下踩着一双解放鞋。最要命的是，他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苏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野！你怎么才来？还穿成这副德行？”她有些生气，“还有你背的这是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这儿收破烂呢！”
陈野没理会她的抱怨。他走到旁边一处空地，放下帆布包，拉开拉链。
哗啦一下，从里面拿出五六个崭新的、外壳锃亮的手工收音机，一字排开摆在地上。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铺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冲着来往的人群喊了起来。
“收音机！最新组装的高保真收音机！能听新闻能听戏，还能收电视伴音！一百块钱一台，先到先得！”
苏苏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叫卖的男人，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精心打扮，怀着满心期待来赴一场浪漫的约会。
结果，这木头居然是来摆摊的！
周围的人被他的叫卖声吸引，纷纷围了上来。
“小伙子，这玩意儿能收着港台金曲不？”
“一百块？太贵了吧，供销社才卖多少？”
苏苏看着陈野被人群包围，笨拙地应付着各种问题，那股气突然就泄了。
她气笑了。
这个木头，这个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竟然也蹲了下来，就在陈野旁边。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东西啊？”她叉着腰，瞬间切换回了车间拉长的泼辣模式，“一百块怎么了？这可是小陈师傅亲手做的，独一份！外面你花一百五都买不到这么好的！”
她拿起一台收音机，熟练地调到音乐频道，一阵悠扬的歌声立刻传了出来。
“听听这音质！比供销社那些强多了！”
陈野惊讶地看着她。
苏苏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傻子，赚钱比嫂子还重要？”
她嘴上发狠，手上却麻利地帮着收钱、找零、打包。
两人一个负责技术讲解，一个负责吆喝控场，配合得竟天衣无缝。
电影开场前十分钟，所有收音机销售一空。
陈野把那沓厚厚的钞票塞进兜里，心里踏实无比，六百块，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走，进场。”
两人检票进场。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座位很窄。两人坐下后，膝盖和手臂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陈野能感觉到她连衣裙光滑的布料，和布料下传来的体温。
电影演到杰克给露丝画画，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黑暗中，陈野感觉到苏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当画面转到那辆起雾的车里，激情涌动时，一只柔软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电影散场，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苏苏坐在陈野的二八大杠后座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骑出一段路后，她突然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环住了陈野的腰，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陈野身体一僵，自行车的龙头都晃了一下。
“要是你是老王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钻进了陈野的耳朵。
回到宿舍楼下，陈野推着车，苏苏跟在他身旁，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就在他们即将走上楼梯时，拐角处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差点和他们撞上。
“
“哗啦——”
一声脆响，一个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洗脸盆掉在地上，摔得震天响。
清水洒了一地，溅湿了苏苏的高跟鞋，也打湿了对方的布鞋裤脚。
林婉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看看地上的水盆，又看看苏苏还下意识搭在陈野胳膊上的手，最后目光落在两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的姿态上。
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像只受惊又委屈的小兔子。
“陈……陈师傅……”